朝會過後沒幾天，李世民下旨在御花園設菊宴，召宗室和重臣家眷一同賞菊。
名義上是賞菊散心，實則是近來朝堂事多，借著宴會緩和一下氣氛。
東宮也接到了旨意。
甦妃對著衣裳首飾發愁︰“殿下，您說咱們穿什麼去好？魏王那邊肯定又要出風頭，咱們也不能太素淨了，免得被人笑話。”
李承乾正靠在窗邊看書，聞言頭都沒抬︰“隨便穿件朝服就行。又不是去比美，費那個心思做什麼。”
“可是……” 甦妃咬了咬唇，“上次朝會，魏王就當眾給您難堪。這次宴會上人多，萬一他又……”
“他又能怎麼樣。” 李承乾放下書，淡淡道，“還能吃了我不成？”
他說得輕描淡寫，甦妃卻更擔心了。
她總覺得殿下最近越來越不對勁，對什麼都不在乎，連魏王的挑釁都不放在心上。
看似沉穩了，卻更讓人心慌.....
到了宴會那天，李承乾換了身暗紋太子朝服，帶著甦妃去了御花園。
秋日的御花園，菊花開得正好，黃的白的紫的，一簇簇開得熱鬧。
賓客已經到了不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
李承乾一出現，原本喧鬧的花園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交談，只是不少目光都悄悄往這邊瞟。
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觀望的。
李承乾恍若未覺，扶著李安的手，慢慢往主位方向走。
左腿還是有點沉，走不快，微微有些跛。
不明顯，但仔細看就能看出來。
“喲，太子兄長來了。”
李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點刻意的張揚。
他穿著一身華貴的錦袍，身邊跟著王妃閻氏，手里還搖著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過來。
走到李承乾面前，他微微欠身，眼神卻落在李承乾的腿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兄長腿不好，怎麼不多坐會兒？這御花園路不平，萬一摔著了，可怎麼好。”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周圍的人都能听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承乾的腿上，神色各異。
甦妃氣得臉色發白，剛想開口，被李承乾用眼神制止了。
李承乾站定，看著李泰，眼神很淡︰“弟弟倒是閑心。不陪著父皇，反倒盯著孤的腿看。怎麼？弟弟對腿疾有興趣？”
“你！” 李泰臉色一僵，“本王是關心兄長！”
“關心就不必了。” 李承乾語氣平淡，“弟弟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吧。年紀輕輕就體態豐腴，走路都喘，小心身子。”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家常，卻精準戳中李泰的痛處。
李泰身材肥胖，一直被人私下議論，他自己也很忌諱。
如今被李承乾當眾點出來，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李承乾！你敢羞辱我！” 他氣得聲音都抖了。
“孤怎麼羞辱你了？” 李承乾挑了挑眉，“孤說的是實話。弟弟要是不愛听，就當孤沒說。”
他一副 “你怎麼這麼開不起玩笑” 的樣子，反倒顯得李泰小題大做。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笑聲。
李泰更氣了，指著李承乾，半天說不出話。
“怎麼回事？”
李世民的聲音忽然傳來。
眾人立刻收斂神色，紛紛行禮。
李世民走過來，身後跟著一眾嬪妃和宗室。
他看了看臉色鐵青的李泰，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李承乾，眉頭皺了起來︰“好好的，怎麼又吵起來了？”
“父皇！” 李泰立刻告狀，眼眶都紅了，“兄長他羞辱我！他說兒臣胖！”
李世民聞言，看向李承乾，語氣沉了幾分︰“承乾，怎麼回事？你是兄長，怎麼能這麼說弟弟？”
又是這樣。
不分青紅皂白，先認定是他的錯。
周圍的人都屏住呼吸，等著太子被訓斥。
甦妃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
李承乾卻很平靜，微微躬身︰“回父皇，兒臣沒有羞辱弟弟。只是見弟弟體態豐腴，隨口提醒一句注意身子，也是為了弟弟好。”
“為了我好？” 李泰急道，“有你這麼為我好的嗎？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好了。” 李世民打斷他，又看向李承乾，臉色不太好看，“就算是為了你弟弟好，說話也該注意分寸。你是太子，要懂得兄友弟恭，怎麼能拿弟弟的樣貌說笑。”
他這話，明著是各打五十大板，實則還是偏幫李泰。
畢竟先開口 “挑事” 的是李承乾。
李承乾抬眼，看向李世民。
眼神很平靜，沒有委屈，沒有不服，就那麼淡淡地看著他。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李世民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慌，有種說不出的別扭。
“兒臣知道了。” 李承乾收回目光，微微躬身，“父皇教訓的是。兒臣以後注意。”
沒有辯解，就這麼認了。
干脆得讓李世民心里更不舒服了。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軟塌塌的，沒半點力道。
他本來以為承乾會辯解幾句，或者露出委屈的神色。
結果都沒有。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行了，都散了吧。” 李世民煩躁地揮了揮手，“宴會快開始了，都入席吧。”
“是。” 眾人紛紛應下，各自入席。
李承乾扶著李安的手，慢慢往自己的席位走。
他的席位在左側首位，是太子該有的位置，離主位很近。
剛坐下，甦妃就小聲道︰“殿下，您剛才怎麼不解釋啊？明明是魏王先挑釁您的！”
“解釋有什麼用。” 李承乾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父皇心里已經定了對錯，解釋了也是白解釋。”
“可是……”
“沒什麼可是。” 李承乾放下茶杯，語氣淡淡，“不就是說我幾句嗎，又不少塊肉。”
他經歷過比這更難堪的場面多了去了。
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
甦妃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里一陣發酸。
殿下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殿下也會爭，也會怒，也會因為陛下的一句夸獎高興半天。
現在卻什麼都不在乎了....
宴會開始，絲竹聲起，舞姬翩翩起舞。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時不時和旁邊的大臣說說話，偶爾也會看向李承乾的方向。
每次看過去，都見承乾安安靜靜地坐著，要麼喝茶，要麼看著場中舞蹈，神色平淡，沒什麼表情。
既不主動和大臣交談，也不湊過來跟他說話。
李世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起承乾小時候，每次宮宴都坐不住，總偷偷跑過來跟他撒嬌，問這問那，嘰嘰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什麼時候起，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李世民甩了甩頭，把這點酸澀壓下去。
他是皇帝，不能兒女情長。
太子本就該沉穩些，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他這麼安慰自己，可心里那點別扭，卻怎麼都散不去。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起來。
不少宗室子弟起身敬酒，作詩助興。
李泰也站了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殿中，笑著道︰“父皇，兒臣新作了一首詠菊詩，想念給父皇听听。”
“好啊。” 李世民笑著點頭，一臉欣慰，“念來听听。”
李泰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
辭藻華麗，對仗工整，一听就是精心準備的。
念完，眾人紛紛稱贊，說魏王文采斐然，不愧是陛下愛子。
李世民听得哈哈大笑，連聲說 “好”，當場又賞了李泰不少東西。
李泰得意洋洋，接過賞賜，特意往李承乾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炫耀。
李承乾卻沒看他，正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碟子里的菜，好像根本沒注意這邊的熱鬧。
李泰的炫耀像打在了空處，心里更不爽了。
他眼珠一轉，又有了主意。
“父皇，兒臣以為，作詩助興，不如比試一番更有意思。” 李泰笑著道，“不如讓太子兄長也作一首？兄長素來有才，肯定比兒臣作得好。”
他故意把李承乾推出來。
誰都知道，太子近來消沉，很少踫詩文。
要是作不出來，當眾出丑，太子的顏面就更掃地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看向李承乾︰“承乾，你看呢？”
他其實也有點期待，想看看承乾是不是真的荒廢了學業。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承乾身上。
有等著看笑話的，也有替他捏把汗的。
李承乾放下筷子，抬起頭。
他看向李泰，對方正一臉得意地看著他，等著他出丑。
又看向李世民，父皇眼里帶著審視，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李承乾心里覺得好笑。
又是這種把戲。
他沒起身，依舊坐著，淡淡道︰“兒臣近來身子不適，腦子昏沉，作不出什麼好詩。弟弟文采好，作得好就行了。”
他直接拒絕了。
干脆利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李泰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李承乾會硬著頭皮答應，沒想到對方直接認慫。
這就沒意思了。
“兄長怎麼能這麼說呢。” 李泰不依不饒，“不過是作首詩而已，兄長何必推托？莫不是…… 看不起弟弟，不屑于跟弟弟比？”
他故意扣帽子，逼李承乾答應。
李世民也皺了皺眉︰“承乾，不過是助興而已，作一首也無妨。”
他也覺得承乾有點太消沉了，正好借這個機會，讓他振作點。
李承乾抬眼，看向李世民。
父皇的語氣里帶著點命令的意味，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想讓他按自己的心意來。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
“既然父皇有命，兒臣遵命便是。”
他慢慢走到殿中，站在李泰旁邊。
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卻站得很直。
目光掃過滿座賓客，最後落在滿園菊花上。
他沒怎麼思索，開口緩緩吟道︰
“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對不起了元稹）
聲音不高，卻清越有力，傳遍了整個御花園。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首詩，語言淺白，卻意境深遠，詠菊卻不局限于菊，風骨盡顯。
比起李泰那首辭藻華麗卻空洞的詩，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
過了片刻，才有人反應過來，連聲稱贊︰“好詩！好一句‘此花開盡更無花’！”
“太子殿下大才啊！”
“此詩堪稱詠菊絕唱！”
贊嘆聲此起彼伏。
李泰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難看得要命。
他本來想讓李承乾出丑，沒想到反而讓他出了風頭！
李世民也愣住了，看著場中挺拔的長子，眼里閃過驚艷，還有點復雜。
他以為承乾早就荒廢了學業，沒想到…… 還是這麼有才情。
心里那點不滿瞬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驕傲，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愧疚。
他好像…… 太久沒關注過這個兒子了。
李承乾卻沒什麼反應，仿佛作了一首好詩的人不是他。
他微微躬身︰“父皇，兒臣獻丑了。”
“不丑！一點都不丑！” 李世民連忙道，語氣帶著點掩不住的欣喜，“作得好！朕賞你…… 賞你一方端硯，還有那套湖筆，一會兒就送到東宮去。”
“謝父皇。” 李承乾微微頷首，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欣喜。
仿佛那賞賜，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李世民看著他平淡的樣子，心里的欣喜又淡了點。
好像…… 不管他是罵還是賞，承乾都是這副“寵辱不驚”的樣子。
李世民心里莫名地堵得慌。
他揮了揮手︰“好了，回去坐吧。”
“是。”
李承乾轉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席位。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宴會還在繼續，熱鬧依舊。
可李世民的心思，卻有點飄了。
他時不時地往李承乾那邊看。
看著長子安靜地坐在那里，不與人交談，也不湊熱鬧，像個局外人。
心里那點愧疚，越來越重。
他是不是…… 真的太忽略這個兒子了？
宴會散後，李世民特意叫住了李承乾。
“承乾，你留一下。”
李承乾停下腳步，轉過身︰“父皇還有事？”
“你近來身子怎麼樣？”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語氣放柔了些，“腿還疼嗎？”
“勞父皇掛心，還好。” 李承乾淡淡道。
“藥要按時吃，別不當回事。” 李世民看著他蒼白的臉，心里軟了些，“以後有什麼事，就跟父皇說。別總憋在心里。”
“兒臣知道了。” 李承乾微微躬身，“謝父皇關心。要是沒別的事，兒臣就先告退了。”
全程客客氣氣，恭敬疏離。
沒有親近，也沒有怨恨。
像對待一個普通的君主。
李世民看著他，想說點什麼，比如上次稱心的事，比如今天李泰的挑釁，比如…… 他這個父親做得不對。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帝王的驕傲，讓他拉不下臉跟兒子道歉。
“嗯，回去吧。路上慢點。” 最後，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兒臣告退。”
李承乾轉身，扶著李安的手，慢慢走遠了。
秋日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又孤寂。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