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初冬。
長安城下了第一場雪，紛紛揚揚，把整個皇宮都裹上了一層白。
東宮的院子里積了薄薄一層雪，李象穿著厚厚的棉襖，在院子里堆雪人，小臉凍得通紅，卻笑得開心。
李承乾坐在廊下，披著狐裘，手里捧著一杯熱茶，看著兒子玩。
雪落在他的肩頭，他也沒察覺。
“殿下，雪落身上了。” 李安連忙上前，輕輕拂去他肩上的雪，“天寒地凍的，您進屋吧，別凍著了。”
“沒事。” 李承乾搖搖頭，“不冷。”
是真的不冷。
痛覺沒了，連對冷熱的感知都遲鈍了些。
冰天雪地里，他只覺得有點涼，卻沒有冷得刺骨的感覺。
“怎麼會不冷啊。” 李安無奈，“您腿本來就不好，凍著了該難受了。”
李承乾沒說話，只是看著院子里的李象。
小家伙堆了個歪歪扭扭的雪人，正興奮地朝他揮手︰“阿耶！你看！象兒堆的雪人！”
“看見了。” 李承乾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點淺淡的笑意。
“阿耶過來一起玩呀！”
“不了，你玩吧。”
李象有點失望，卻也沒纏著他，繼續和小宮女一起堆雪人。
李承乾看著看著，有點走神。
前幾世跟著他受盡苦楚，他對他們虧欠太多了.......
正想著，甦妃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件大氅，輕輕披在他身上。
“殿下，進屋吧。雪越下越大了。” 她溫聲道，“象兒也玩不了多久，等會兒就該回去了。”
“嗯。” 李承乾站起身，往屋里走。
剛走兩步，腳下一滑，踉蹌了一下。
“殿下小心！” 甦妃和李安同時驚呼。
李承乾扶住廊柱，站穩了身子。
腳踝崴了一下，能感覺到骨頭錯位的觸感，卻沒有預想中的疼痛。
只有一點酸麻。
“沒事。” 他站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腳踝，“滑了一下而已。”
“都崴到了還沒事！” 甦妃急道，“快坐下，讓臣妾看看！腫了沒有！”
她蹲下身，想掀開他的褲腿看看。
“真沒事。” 李承乾避開她的手，“不疼。”
“怎麼會不疼呢！” 甦妃眼眶都紅了，“殿下您別硬撐著。崴了腳可大可小，要是落下病根可怎麼辦！”
“說了沒事。” 李承乾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不用看了。”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只是崴了一下，連疼都沒有，過兩天就好了。
甦妃看著他固執的樣子，又急又心疼，卻沒辦法。
只能轉頭對李安道︰“快去請太醫！”
“不用。” 李承乾立刻道，“這點小事，請什麼太醫。別折騰了。”
“殿下！”
“我說不用。” 李承乾加重了語氣。
甦妃看著他冷漠的側臉，眼淚差點掉下來。
殿下怎麼變成這樣了。
對自己的身子，一點都不上心，根本不在乎。
李承乾沒管她的情緒，徑直走進屋，在榻上坐下。
腳踝確實有點不舒服，酸沉酸沉的，但真的不疼。
對他來說，和走路走累了的感覺差不多。
他拿起案上的書，慢悠悠地翻著，完全沒把崴腳當回事。
甦妃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樣子，偷偷抹了抹眼淚，只能退下去，讓廚房熬點活血化瘀的湯藥。
但是湯藥對李承乾來說，也只是喝個味道。
淤不淤血，又有什麼關系，自己就會好...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
李承乾躺在床上，閉著眼，卻沒什麼睡意。
腳踝還是酸沉的，卻不妨礙睡覺。
他只是覺得有點無聊。
每天都差不多，日子過得太慢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迎來結局。
迷迷糊糊間，他慢慢睡了過去。
夢里沒有前塵往事，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還有李象清脆的笑聲。
也算安穩。
與此同時，皇宮立政殿偏殿，李世民卻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日里魏征的話，又在腦子里打轉。
還有最近朝臣們的議論，都說他偏心魏王，苛待太子。
他知道那些話不是空穴來風。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看到青雀貼心懂事，就忍不住喜歡；看到承乾沉悶寡言，就忍不住生氣。
他總覺得，承乾是太子，理應更優秀，更懂事，更能體諒他的苦心。
可承乾的表現，總是讓他失望。
李世民嘆了口氣，閉上眼楮。
算了，不想了。
等過幾日，抽空去東宮看看。
畢竟是自己的長子，總不能真的不管。
他這麼想著，慢慢睡了過去。
剛睡熟沒多久，噩夢就來了。
畫面很模糊，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
他看見一間昏暗的屋子，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油快燒盡了，火苗忽明忽暗。
屋子里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又苦又澀。
床上躺著一個人，很瘦，蓋著厚厚的被子，也看不出身形。
旁邊站著個婦人，在偷偷抹眼淚，還有個小小的孩子，拉著婦人的衣角，小聲喊 “阿耶”。
畫面很模糊，看不清人臉。
可李世民心里卻莫名地揪緊了。
他覺得床上那個人，很熟悉。
像…… 承乾？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心里一慌。
想往前走，看看清楚，腳卻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只能遠遠地看著。
床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看向站在床邊的另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龍袍，應該是他自己。
“父皇……”
床上的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磨過一樣。
“兒臣…… 就是有點失望。”
“有點累了。”
“以後…… 不用爭了。”
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進李世民心里。
真的是承乾！
李世民心里大駭，想沖過去，想看看他怎麼樣了，想跟他說說話。
可他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
只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床上的人慢慢閉上眼楮，手垂了下去。
看著那個穿龍袍的自己，崩潰地蹲在床邊，肩膀顫抖。
畫面漸漸模糊，最終陷入一片黑暗。
“承乾！”
李世民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
額頭上全是冷汗，心髒砰砰直跳，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寢殿里一片漆黑，只有夜燈發出微弱的光。
原來是夢。
李世民大口喘著氣，伸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夢里的畫面太真實了。
昏暗的屋子，枯燈，濃重的藥味，還有承乾那句 “有點失望”。
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揮之不去。
“陛下？您怎麼了？” 內侍听見動靜，連忙進來，“是不是做噩夢了？”
“沒事。” 李世民啞著嗓子開口，“倒杯水來。”
“是。”
內侍連忙倒了杯溫水遞過來。
李世民接過，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才稍稍壓下心里的驚悸。
怎麼會做這種夢。
承乾好好的在東宮待著，怎麼會…… 病成那樣。
肯定是最近听多了魏征的話，胡思亂想，才會做這種噩夢。
李世民安慰自己。
可夢里那種揪心的感覺，卻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他後怕。
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
推開窗，深夜的寒風夾著雪沫子灌進來，吹得人一哆嗦，才稍稍清醒了點。
外面雪還在下，白茫茫一片。
東宮的方向，隱在夜色里，看不清輪廓。
承乾…… 現在應該睡了吧。
他想起白日里听說的，太子今日崴了腳，卻不肯請太醫。
這孩子，總是這麼硬撐。
李世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以前承乾不是這樣的。
小時候受點小傷，都會跑到他面前求安慰。
什麼時候起，連疼都不肯說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父子倆變成這樣了？
李世民站在窗邊，站了很久。
直到身子都凍涼了，才回到床上。
卻再也睡不著了。
睜著眼楮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下了朝，就擺駕去了東宮。
沒讓人提前通傳，想看看承乾到底怎麼樣了。
車駕停在東宮門口，李世民大步走進去。
宮里的下人連忙行禮，都嚇得不輕。
陛下怎麼突然來了？
李世民沒管他們，徑直往顯德殿走。
剛走到廊下，就看見李承乾坐在窗邊，手里拿著一卷書，正慢慢翻著。
腳踝處蓋著毯子，臉色還是有點蒼白，卻神色平靜，看不出半點痛苦的樣子。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單薄。
李世民心里莫名一緊。
像夢里的畫面，和眼前的人影重合了。
“父皇？”
李承乾察覺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書，想起身行禮。
“坐著吧。” 李世民快步走進去，按住他的肩膀，“腳崴了就別動了。”
他的動作有點急，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順從地坐下︰“謝父皇。”
語氣依舊平淡，恭敬卻疏離。
李世民坐在他對面，目光落在他蓋著毯子的腳踝上，眉頭皺了起來︰“听說你昨日崴了腳？怎麼不請太醫？”
“一點小傷，不礙事。” 李承乾淡淡道，“沒必要驚動太醫。”
“什麼叫沒必要！” 李世民沉下臉，“腳傷不是小事，萬一落下病根怎麼辦？你腿本來就不好！”
語氣有點重，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焦急。
李承乾抬眼，看了他一眼。
有點意外。
李世民居然會關心他的腳？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兒臣知道了。” 他沒爭辯，隨口應了一聲。
看著他這副無所謂的樣子，李世民心里更氣了，卻又帶著點心疼。
“什麼叫你知道了！” 李世民提高了聲音，“朕看你根本就沒放在心上！李安！去傳太醫！立刻！”
“是！” 李安連忙跑出去。
李承乾沒阻止。
反正李世民都開口了，阻止也沒用。
就讓太醫來看看，省得他� 隆 br />
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李世民看著兒子蒼白的臉，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神，心里堵得慌。
夢里那句 “有點失望”，又在耳邊響起。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兒子，是不是對自己很失望。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帝王的驕傲，讓他問不出口。
“最近身子怎麼樣？” 他換了個話題，語氣放柔和了些，“腿疾還犯嗎？”
“還好。” 李承乾淡淡道。
“藥有按時吃嗎？”
“嗯。”
又是這樣。
一問一答，簡潔得像在應付。
李世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主動找話題，想和兒子多說幾句話，可承乾總是淡淡的，像一潭死水，扔塊石頭進去都濺不起水花。
“政務上要是有什麼難處，就跟朕說。” 李世民又道，“別一個人硬撐著。”
“兒臣知道了。謝父皇關心。”
還是客氣又疏離。
李世民覺得有點憋得慌。
他想緩和父子關系，可總覺得有一堵牆，隔在他和承乾中間。
他走不進去，承乾也不出來。
正沉默著，太醫來了。
給李承乾診了脈，又看了看腳踝。
“回陛下，回殿下，” 太醫躬身道，“殿下腳踝只是輕微錯位，已經復位了，有些淤血，不算嚴重。只是殿下氣血虛，要好好休養，少走動。”
“听到沒有。”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好好養著，別總不當回事。”
“兒臣知道了。”
太醫開了方子，又叮囑了幾句，就退下了。
殿內又恢復了安靜。
李世民坐了一會兒，覺得渾身不自在。
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能站起身︰“朕還有政務，先回宮了。你好好養傷，別亂跑。”
“兒臣恭送父皇。” 李承乾想起身，被李世民按住了。
“坐著吧。”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顯德殿，雪已經停了，陽光灑在雪地上，有點晃眼。
李世民心里卻沉甸甸的。
承乾的樣子，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個二十歲的青年。
沒有朝氣，沒有情緒，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還有那個噩夢。
李世民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總覺得，再這麼下去，夢里的事，說不定真的會變成現實。
不行。
不能再這樣了。
他是得改改了。
不能再這麼偏心青雀，也不能再對承乾這麼嚴苛
他得做點什麼，挽回一下
李世民攥了攥拳，心里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