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數日，李世民依舊日日去往東宮。
時而帶珍玩，時而和李承乾談論經史，哪怕換來的大多是冷言譏諷，也依舊厚著臉皮黏在太子身邊。宮里人人都說，陛下如今，是真真的喜愛太子殿下。
魏征數次入宮覲見，苦苦勸諫。
“陛下！一味縱容太子，並非長久之計。太子殿下言語狂悖，長此以往，儲君威儀何在！”
李世民每每只是長嘆︰“玄成，只要他好好活著，威儀，又算得了什麼。”
魏征看著皇帝偏執的模樣，無可奈何，只能暗自憂心。
李承乾照舊是那副狀態。
對著長孫皇後的牌位抄經時，會流露一點點人的溫度。其余時候，對朝臣冷懟，對李世民毒舌，對李泰更是毫不留情。
他也察覺到李世民狀態愈發不對。
皇帝近來，常常神色恍惚，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神復雜難明，混雜愧疚、疼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掙扎。
這日午後，李世民又一次被李承乾一番話堵得心口悶痛，回到甘露殿，滴水未進，膳食一口不動。
內侍十分焦急︰“陛下，再不用膳，龍體會垮掉的！”
李世民坐在御案之前，閉著眼，那一個瘋狂想法，再也壓制不住。
假毒酒。
用藥性看似猛烈，實則只會讓人吐血昏厥，不會奪人性命的藥。他親自送到李承乾面前。看一看這個什麼都不在乎的兒子，面對死亡降臨，會不會有一絲波瀾。
倘若承乾有半分懼怕、留戀，那便證明，這世間尚有他牽掛之物，自己便還有機會將他拉回人間。
可若是…… 他毫不在乎地飲下。
李世民不敢深想下去。
“來人。” 他睜開眼楮，低聲吩咐心腹內侍，“去太醫院，取一味藥。服下之後，會口吐鮮血，狀如中毒瀕死，實則不會傷及性命。事後調養幾日，便可恢復。切記，此事，萬萬不可泄露半分，一旦外泄，誅連九族。”
心腹內侍大驚失色，撲通跪倒在地︰“陛下！萬萬不可！此藥實在太過凶險！若是出半點差錯……”
“朕自有分寸。” 李世民眼神偏執，帶著病態的執拗，“照朕的旨意去辦。”
內侍不敢違抗皇命，萬般惶恐，領旨退下。
心腹內侍取回藥，裝入白玉酒壺，揣進口袋小心翼翼的帶回去......
甘露殿內，李世民握著那把白玉酒壺，手心微微出汗。
他心中依舊掙扎不安。
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可腦海之中反復浮現東宮之中，李承乾那一副萬事皆空的模樣，還有太液池噩夢當中，兒子緩緩沉沒水底的畫面。
狠下心來。
走。他要親自送去東宮。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染紅東宮的琉璃瓦。
李世民屏退所有隨行大批儀仗，只帶兩名貼身內侍，手中攥著那一只精致的白玉酒壺，一步步踏入顯德殿。
殿內燃著幽幽蘭香，煙氣裊裊。
李承乾正坐在案邊，手中握著一卷書，安靜垂眸翻看。听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看向來人。
少年面色蒼白，一雙眼眸漆黑深邃，藏著數不盡輪回沉澱下來的漠然與瘋癲。
“父皇。” 李承乾淡淡開口。
李世民揮揮手，令兩名內侍全部退到殿外，關上殿門。偌大顯德殿，此刻，就只剩下他們父子二人。
殿門閉合，隔絕外界一切耳目。
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李世民左手緊緊攥著白玉酒壺，緩步走到李承乾面前。他的呼吸微微急促，內心翻涌萬千情緒，愧疚，期盼，忐忑，還有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偏執。
“承乾。” 李世民聲音略微發顫，“這些日子，朕百般討好于你，一次次放下身段，來到東宮，只想換你一句真心話。可你始終冰封心門，冷言相向。”
李承乾放下手中書卷，靠向椅背，似笑非笑看著他，不接話，靜靜听他往下說。
“朕常常做噩夢，夢見你慘死。朕無比恐懼，害怕會失去你。” 李世民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打轉，“朕用盡辦法，想要焐熱你的心，可無論怎麼做，都好像隔著萬重高山。”
他將白玉酒壺放置桌案之上。壺身瑩白，內里酒液微微晃動。
“今日，朕帶來一壺酒。” 李世民目光緊緊鎖住李承乾的雙眼，“這一杯酒，是朕賜給你的。你把它喝下去。”
李承乾垂眸掃過桌上的酒壺，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李世民講壺里的酒倒出杯子，遞給李承乾道︰“承乾。喝下這杯酒。若是面對死亡，你心中尚有半分留戀這個世間，尚有半分對朕的父子情，那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護你平安。若是…… 你當真對世間毫無眷戀，那便一切了結。”
他在演這場試探的戲。
這是假藥，不會真的奪走兒子性命。他只是想要看見李承乾求生的欲望。
“父皇倒是好算計。” 李承乾輕笑出聲，笑聲帶著幾分瘋癲，“想用一杯毒酒，試探我心中是否還有留戀？”
李世民心頭一跳。承乾，莫非看穿了？
“你…… 你既知曉，那你敢飲嗎？” 李世民的聲音有一絲慌亂。
李承乾伸出手，沒有踫那個杯子，拿起那只白玉酒壺。觸手溫潤冰涼。他拔開壺塞，漆黑的酒氣淡淡升騰。
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退縮，也沒有一絲對死亡的畏懼。李承乾微微仰頭，舉起酒壺，大口將壺中毒酒，灌入喉中。
酒液入喉，辛辣刺骨。
李世民站在對面，死死盯著他，心髒砰砰狂跳。
按照預想，片刻之後，李承乾就會藥性發作，假裝中毒吐血。到那個時候，他便立刻上前，坦白一切，父子二人或許能夠解開隔閡。
可僅僅數息之間。
劇毒迅速侵蝕五髒六腑。
李承乾的身軀微微一顫。
沒有痛覺，軀體感受不到撕裂般的劇痛，只覺得內髒一陣陣衰敗、衰竭。一股腥甜，猛地沖上喉嚨。
“噗 ——！！”
大口的鮮血從李承乾口中噴涌而出，猩紅的血跡濺落在桌案、書卷、素色的孝服之上，觸目驚心。
白玉酒壺，從他手中滑落，“ 當” 一聲砸在青磚地面，碎裂開來，殘余毒酒流淌一地。
李世民臉上的期待，一瞬間徹底僵住。
不對。
不該是這個樣子！
那只是用來偽裝的藥！怎麼會吐血如此猛烈！
“承乾！！” 李世民大驚失色，跨步沖上前，伸手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李承乾。
李承乾順著椅背緩緩滑落在地。鮮血不斷順著嘴角往外流淌，染紅下頜與脖頸。他的眼神依舊是平靜的，沒有痛苦掙扎，只有一種終于解脫的倦怠。
“不 ——！！藥！那藥不是假的嗎！！” 李世民渾身發抖，抱住倒下來的李承乾，手上沾滿溫熱刺目的鮮血，聲音崩潰嘶啞，“來人！傳太醫！快傳太醫！！”
他張口想要呼喊，可巨大的恐慌扼住喉嚨，幾乎發不出聲音。
李承乾靠在李世民的懷中，呼吸一點點變得微弱。他抬眼，望向眼前驚慌失措、淚流滿面的帝王父皇。
嘴角還掛著汩汩流淌的鮮血，他緩緩開口，聲音微弱，混雜著血氣飄散。
“陛下，你真是可笑，連自己親兒子都下得去手.......”
“你嗜兄逼父，如今還毒子，呵呵....”李承乾呵呵倆聲，更多的血水從嘴角流淌下來，“陛下，我可恨你了，是你把一切災難帶給我，願我們此生不復相見....”
李世民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如遭雷擊。
巨大的絕望狠狠砸在李世民頭頂，淚水洶涌而出，大顆大顆砸落在李承乾染血的臉頰。
“為什麼…… 承乾，為什麼啊！朕已經在改了，朕已經在補償你了！” 李世民失聲痛哭，緊緊抱著懷中少年逐漸變冷的身體，“不要死！不要離開朕！！”
李承乾望著他痛哭失態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
“太晚了。”
這三個字落下。
他眼簾緩緩垂落。
呼吸，就此斷絕。
鮮血浸染李世民的龍袍。
顯德殿內一片死寂，只剩下帝王撕心裂肺的嗚咽回響。
後來不論李世民怎麼調查，都不知道那碗藥是怎麼被調換的，他只能把一切都歸結于自己，是自己的試探害死了李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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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