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上，監斬官抬頭看了看日影。
日頭過了正午，偏了西。
“時辰到 ——”
他扔下一支朱紅令箭。
令箭砸在黃土上，沉悶的一聲響。
排在最前面的成年犯，最先被按在斷頭台上。
刀起刀落。
鮮血噴濺出來，灑在黃土上，滲進去，變成深褐色。
血腥味濃了起來。
排在後面的孩子哭得更凶了，有嚇得尿褲子的，有直接暈過去的。
李承乾依舊直挺跪著。
他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卻沒什麼恐懼。
他甚至還有心思想，這一世最短了。
才活了兩年。
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就又要走了。
也好。
早死早了。
“下一個！”
劊子手擦了擦刀上的血，粗聲喊道。
士兵把旁邊一個大點的孩子拖上去。
孩子哭著喊 “阿娘”，聲音淒厲。
李承乾微微抬眼，望向刑場入口。
他在想，李世民會不會來。
這一世，李世民提前發動了玄武門之變，贏了天下。
要是知道自己的親生兒子在刑場上，會不會來救？
應該會吧。
畢竟每一世，他死後，李世民都哭得那麼傷心。
可就算來了又怎麼樣呢。
就算這次救了，還有下一世。
輪回無盡，什麼時候是個頭。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帶著點瘋意的笑。
沒意思。
就算活著，也沒意思。
左右不過是再演一遍父慈子孝，再鬧一遍兄弟鬩牆，最後再死一次。
重復來重復去，膩了。
“下一個！”
又一個人頭落地。
很快，就輪到李承乾這邊了。
士兵走過來，一把拎起最邊上那個孩子，往斷頭台拖。
孩子蹬著腿哭，聲音都啞了。
李承乾排在倒數第二個。
很快就到他了。
李承乾沒有哭喊，沒有抵抗，默默的走到台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草鞋破了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面，沾著黃土。
這一世，過得可真夠潦草的。
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穿過。
劊子手的刀高高舉起，上面的寒光讓人不寒而栗，刀刃上的鮮血一滴一滴掉落在李承乾臉上。
正當劊子手準備行刑時忽然听見遠處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還有人撕心裂肺的喊聲︰“住手 ——！刀下留人！！”
李承乾微微抬眼。
來了。
李世民還是來了。
和每一世一樣，遲來一步。
他心里沒什麼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殿下！是太子殿下！”
監斬官連忙站起來，躬身行禮。
李世民翻身下馬，踉蹌著沖進來。
他一眼掃過跪著的一排孩子，目光瘋狂地搜尋。
哪個？
哪個是他的承乾？
瘦瘦小小的，黃頭發……
他的目光掃過李承乾的時候，猛地定住。
是他。
那雙眼楮。
黑亮黑亮的，倔強又漠然。
像極了記憶里，那個小時候的承乾。
“承乾！”
李世民嘶吼一聲，沖過去。
可就在他沖出去的前一秒。
劊子手以為是催刑，手起刀落。
寒光一閃。
“噗嗤。”
細小的脖頸，斷了。
小小的身子，軟軟地倒下去。
頭顱滾到一邊，臉還朝著他沖過來的方向。
眼楮還睜著。
黑亮的，平靜的，沒有半分波瀾。
鮮血從頸腔里涌出來，染紅了身下的黃土。
“不 ——！！”
李世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撲過去，撲通跪在地上。
他不敢踫。
那麼小的孩子，血還在流。
他顫抖著伸出手，把那顆小小的頭顱輕輕捧起來，放回身體旁邊。
“承乾…… 阿耶來了…… 阿耶來了……”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砸在孩子蒼白的小臉上。
“是阿耶不好…… 阿耶來晚了……”
“你看看阿耶啊……”
“叫一聲阿耶好不好……”
他把孩子小小的身體抱進懷里。
輕得像一片羽毛。
溫熱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袍，燙得他心口劇痛。
周圍的人都嚇得不敢說話，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新太子殿下，抱著個被斬首的孩子，跪在血泊里，哭得像個孩子。
沒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沒人敢問。
“李世民。”
忽然，旁邊傳來一聲笑。
李建成被押著，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笑得瘋狂。
“哈哈哈…… 李世民！你也有今天！”
“你費盡心機，害我，害元吉，搶太子之位…… 結果呢？”
“你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哈哈哈…… 這就是報應！”
李建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前仰後合。
痛快。
真是太痛快了！
他輸了天下，可李世民輸了兒子。
大家誰都別好過！
李世民緩緩抬起頭。
他懷里還抱著李承乾的尸體，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冰冷，刺骨。
他看著狂笑的李建成，慢慢站起身。
把兒子的尸體輕輕放在地上，動作很輕，像怕吵醒他。
然後，他撿起地上的鬼頭刀。
刀上還沾著兒子的血。
“你笑夠了？”
李世民聲音很低，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李世民，你敢殺我？我是前太子！你殺我，你就是弒兄！” 李建成心里一慌，色厲內荏地喊。
“弒兄？”
李世民笑了，笑得悲涼又瘋狂。
“你換我兒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弒佷之罪？”
“你設伏殺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兄弟之情？”
他往前走一步，提起刀。
“建成，這是你欠我的。”
話音落。
刀光一閃。
鮮血噴涌而出。
李建成的頭顱滾落在地，臉上還帶著不敢置信的表情。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李世民提著刀，站在血泊里，渾身是血。
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修羅。
沒人敢說話。
沒人敢動。
李世民扔了刀，重新蹲下來，把兒子的尸體重新抱進懷里。
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抱著稀世珍寶。
“承乾，咱們回家。”
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阿耶帶你回家。”
“以後再也沒人能欺負你了。”
他抱著孩子，一步步往外走。
腳步踉蹌，背影孤寂得可怕。
殘陽如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贏了玄武門，贏了儲位，贏了整個天下。
卻永遠失去了他最想保護的人。
命運兜兜轉轉，還是給了他最殘忍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