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到巷口停下。
一個肥胖的身影，慢慢走過來。
穿著石青色的常服，腰間束著玉帶，臉上帶著幾分陰鷙的笑意。
正是魏王李泰。
“四弟” 李承乾看著他，聲音淡淡的。
“皇兄，別來無恙啊。” 李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臉上帶著殘忍的笑意，“沒想到吧，咱們會在這見面。”
“我倒是沒想到，四弟如此大費周章，追到這江南地界。” 李承乾語氣平靜，“就這麼怕我活著？”
“怕？” 李泰嗤笑一聲，“本王有什麼好怕的。倒是皇兄，放著好好的太子不當，非要假死逃出來，當游方郎中。怎麼，這日子很苦吧？”
他繞著李承乾走了一圈，嘖嘖兩聲︰“看看，都瘦成什麼樣了。跟著個老頭，風餐露宿的，哪有宮里舒服。”
李承乾只是冷冷看著他，不說話。
“你說你，要是好好死了，本王還能念著點兄弟情分，給你上個好謚號。” 李泰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偏偏要活過來，跟本王搶東西。”
“你以為，你還能回得去嗎？”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我從來沒想過回去。”
“哦？” 李泰挑眉，“你不想當太子了？”
“太子之位，你想要，拿去便是。” 李承乾淡淡道，“我沒興趣。”
“沒興趣？” 李泰像是听到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起來，“你當本王會信？”
“李承乾，你從小就跟我爭。爭父皇的寵愛，爭太子之位。現在裝出一副淡泊的樣子，給誰看？”
他後退一步，從隨從手里拿過一張弓。
拉滿弦，箭尖對著李承乾的心口。
“不過，你說什麼都沒用了。” 李泰眼神陰狠，“今天，你就得死在這。”
“王爺！” 孫思邈急了，“他都已經不跟你爭了，你還要趕盡殺絕？”
“老東西，有你什麼事。” 李泰斜了他一眼，“等會兒就輪到你。”
“李泰！” 李承乾厲聲喝，“沖我來，放了我師傅。”
“放了他？” 李泰笑，“放了他，好去給父皇報信？”
“皇兄，你就別費口舌了。” 他重新拉滿弓，箭尖對準李承乾的心髒，“黃泉路上，有這老頭陪著你，也不孤單。”
李承乾看著他手里的箭，心里很平靜。
他轉頭，看向孫思邈。
“師傅，” 他輕聲道，“對不起，連累你了。”
孫思邈看著他，眼眶通紅，卻搖了搖頭︰“傻徒兒，說什麼傻話。”
“能收你這麼個徒弟，師傅不虧。”
李承乾笑了笑。
也好。
死之前，有師傅陪著。
比前幾世，強多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泰，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李泰，動手吧。”
“你倒是不怕死。” 李泰冷哼一聲，“本王就成全你！”
他手指一松。
“嗖 ——”
箭矢破空而來。
“徒兒！” 孫思邈失聲喊。
李承乾站在原地，躲不開......
躲不掉的。
十七世了，從來都躲不掉。
“噗嗤。”
箭矢精準地刺入心口。
力道很大，帶著他往後踉蹌了半步。
很熟悉的鈍痛感，和前幾世沒什麼兩樣。
他低下頭，看著胸口的箭桿。
鮮血很快滲出來，染紅了素色的衣衫，像開出一朵淒艷的花。
“承乾！！”
孫思邈嘶吼著，拼命掙扎，想要沖過去。
可被兩個漢子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李承乾抬起頭，看向他。
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師傅…… 別哭。”
他聲音很輕，氣若游絲。
“不疼的。”
真的不疼。
痛覺，早就消失在無數次死亡里了。
只是有點舍不得。
舍不得師傅，舍不得這江南的春風，舍不得還沒走完的路。
“徒兒！徒兒啊！”
孫思邈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
李泰看著這一幕，滿意地笑了。
“李承乾，這就是跟本王爭的下場。”
他轉頭，看向孫思邈。
“接下來，該你了。”
他舉起弓，對準孫思邈。
孫思邈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悲憤，卻毫不畏懼。
“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 李泰嗤笑，“本王不信報應。”
他正要松弦。
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聖旨到 ——！魏王李泰接旨！！”
伴隨著喊聲，大隊人馬沖進來，玄甲軍，黑甲長刀，瞬間把巷子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人，一身明黃龍紋常服，頭發散亂，滿臉風塵，眼楮通紅。
是李世民。
他終于趕到了。
可他看見的，卻是穿心的一箭，和緩緩倒下的少年。
“承乾 ——！！”
李世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翻身下馬，瘋了一樣沖過來。
李泰愣在原地。
父皇？
父皇怎麼會來？
他手里的弓 “ 當” 掉在地上。
“父皇……”
李世民根本沒看他。
他撲到李承乾身邊，把李承乾已經癱軟下去的身子扶起來。
“承乾！承乾你看著朕！”
他手忙腳亂地去捂傷口，可鮮血怎麼捂都捂不住，從指縫里洶涌地往外冒。
滾燙的血，燙得他心口疼。
“是父皇…… 父皇來了。” 李世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承乾，你看看父皇。”
李承乾靠在他懷里，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
哦。
李世民也來了。
真是齊啊。
他想笑，嘴角卻只牽出一點弧度。
“你…… 還是來了。” 他輕聲道，聲音輕得像羽毛。
“是父皇不好…… 父皇來晚了。” 李世民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砸在他蒼白的臉上，“承乾，你撐住！太醫！傳太醫！！”
“不用了。” 李承乾輕輕搖頭。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
箭穿心，沒救了。
“李世民……”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眼神很平靜，“這一世…… 我沒跟你爭。”
“太子之位…… 給李泰了。”
“我只想…… 跟著師傅…… 學醫。”
他說著，目光飄向旁邊的孫思邈。
“師傅……”
“徒兒！” 孫思邈哽咽著應。
“對不住……” 李承乾的聲音越來越輕，“不能…… 跟你采藥了。”
“別說了徒兒，別說了。” 孫思邈哭得渾身發抖，“師傅等你好起來，咱們去采藥，去游江南。”
李承乾笑了笑。
笑得很輕，很溫柔。
“好……”
他吐出一個字。
然後，手垂了下去。
眼楮緩緩閉上。
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承乾！！”
李世民抱著他漸漸冷下去的身體，撕心裂肺地喊。
可懷里的人，再也不會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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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桀桀，作者發出爽朗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