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里，彌漫著淡淡的藥味。
長孫皇後靠在軟榻上，蓋著錦被，臉色蒼白，時不時咳兩聲。侍女正端著藥碗，想勸她再喝一口。
“本宮喝不下了。” 皇後擺擺手，聲音很輕，“放那兒吧，涼會兒再說。”
她這病，時好時壞，拖了大半年了。
太醫換了好幾個，方子換了一張又一張，就是不見好。
她自己心里也有數，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就是放心不下幾個孩子，還有陛下。
“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外面侍女欣喜地通傳。
皇後愣了一下。
承乾？
這個時辰，他不是應該在東宮讀書嗎？
“快讓他進來。” 她連忙坐直了點身子。
話音剛落，李承乾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母後。” 李承乾走到榻前，躬身行禮，“兒臣來看您了。”
“乾兒，你怎麼來了？” 皇後笑著伸出手，拉過他的手，“今日不用上課嗎？”
“兒臣去終南山了，給您請了位先生。” 李承乾反手握住皇後的手。皇後的手很涼，很瘦，骨頭硌人。他心里微微一疼，“這位是孫思邈孫先生，醫術高明。兒臣請他來，給您看看。”
“孫思邈？” 皇後愣了一下，看向旁邊的老者，“可是那位人稱藥王的孫先生？”
“皇後娘娘謬贊了。” 孫思邈微微躬身，“貧道山野村夫，擔不起‘藥王’二字。”
“先生太謙虛了。” 皇後笑了笑，“早就听聞先生大名，沒想到還能勞動先生入宮。”
她心里也有點欣喜。
孫思邈的名聲，她當然听過。
只是此人隱居山林，極難請動。
承乾居然把人請來了？
這孩子，背地里做了這麼多事。
“先生，請坐。” 皇後連忙道，“麻煩先生了。”
“娘娘客氣了。” 孫思邈坐下，搭了脈枕，“請娘娘伸腕。”
皇後伸出手腕。
孫思邈三指搭上去，閉目診脈。
殿里安靜下來。
李承乾站在旁邊，屏息看著。
他知道皇後的病不致命，但也不好治。
就看師傅的手段了。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孫思邈才收回手。
“先生，如何？” 皇後輕聲問。
“娘娘無大礙。” 孫思邈微微一笑，“就是早年生產落下的病根，加上憂思過度，勞心傷脾，風寒侵肺，導致痰濕內蘊，咳喘不止。”
“太醫一味用補，反而越補越滯。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得慢慢調理。”
“真的？” 皇後眼楮亮了。
太醫總說她氣血兩虛，要大補，喝了那麼多補藥，越喝越難受。
孫先生居然說無大礙？
“嗯。” 孫思邈點點頭，“貧道開個方子，先化痰祛濕，再慢慢調理氣血。配合針灸，調理個一年半載，就能大好。”
“太好了……” 皇後松了口氣，眼眶都有點紅。
她不怕死。
就是放心不下孩子，放心不下陛下。
能好，就太好了。
“多謝先生。” 李承乾也松了口氣。
真好。
皇後的病能治。
“乾兒，辛苦你了。” 皇後拉著他的手，輕輕拍了拍，“為了本宮，還特意跑一趟終南山。累壞了吧？”
“兒臣不累。” 李承乾搖搖頭，“只要母後能好，兒臣做什麼都值得。”
這是真心話。
上一世，母後走的時候，他守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
那時候他就想，要是能替母後生病就好了。
現在，能讓母後好起來，跑一趟終南山算什麼。
皇後看著兒子，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以前總覺得承乾性子悶，不怎麼會表達。
沒想到，最貼心的還是他。
“先生，” 皇後轉頭對孫思邈道，“就勞煩先生在宮里住些時日，方便診脈。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貧道听從娘娘安排。” 孫思邈道。
他本來就是來治病的，自然要等病情穩定了再走。
“太好了。” 皇後很高興，立刻吩咐，“來人，把東宮的藥廬院收拾出來，給孫先生住。那邊清靜，也方便制藥。”
“喏。”
李承乾一听，藥廬院就在東宮偏院，離他的顯德殿很近。
心里頓時踏實了。
以後天天都能見到師傅了。
還能跟著師傅學醫術。
真好。
當天下午，孫思邈就搬進了藥廬院。
院子不大，卻很清靜。正屋是診室，偏房臥室，院子里能曬藥，還有個小藥圃，種著些常見的草藥。
“這地方不錯。” 孫思邈逛了一圈，點點頭，“比貧道那草廬強多了。”
“先生要是喜歡，就常住著。” 李承乾道，“正好徒......我，還想跟先生學醫術。”
“哦？殿下想學醫？” 孫思邈挑眉，“太子殿下，當以治國理政為重。學醫，不過是旁枝末節。”
“治國理政，我沒落下。” 李承乾認真道，“只是學醫能救人，也能照顧母後。再說，多學點東西，總沒壞處。”
他沒說的是，他不想只做個困在宮里的太子。
他想像師傅一樣，能治病救人。
就算以後…… 真的不在宮里了，也有一技之長。
孫思邈看著他認真的眼神，不像是一時興起。
他想起在山上時，少年熟稔地收拾藥材的樣子。
還有那股莫名的熟悉感。
或許，這孩子天生就該學醫？
“好。” 孫思邈點點頭，“你要是願意學，貧道就教。”
“多謝師傅！” 李承乾脫口而出。
說完才反應過來，有點不好意思。
這就叫上師傅了。
孫思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孩子，倒是不客氣。”
嘴上這麼說，眼里卻滿是笑意。
莫名的，他對這太子殿下，就是討厭不起來。
反而覺得，叫他師傅，像是天經地義的事。
從那天起，李承乾的日子就規律起來。
每天天不亮，先去立政殿給皇後請安，看看母後的氣色。然後就去藥廬院，跟著孫思邈學醫術。
從認藥開始，五味四氣，性味歸經，一味味藥地認，一味味地背。
孫思邈教得仔細，李承乾學得更快。
加上上輩子的經驗，要不是李承乾偽裝一下，孫思邈都以為李承乾是之前就有學過了。
很多藥，孫思邈說一遍，他就能記住性味功效，甚至還能說出炮制方法。
看的孫思邈嘖嘖稱奇。
“殿下，你真是學醫的天才。” 他真心實意地夸，“要是你從小就學醫，成就肯定在貧道之上。”
“師傅過獎了。” 李承乾笑了笑，“都是師傅教得好。”
他哪是天才。
上一世，跟著師傅學了一年多，這些早就刻在腦子里了。
看著師傅驚訝又欣慰的樣子，他心里暖暖的。
能再當一次師傅的徒弟，真好。
除了學藥，還學針灸。
孫思邈先在銅人上教他認穴位，然後教他手法。
“進針要穩，準，快。” 孫思邈握著他的手，帶著他進針，“手腕要穩，力道要勻。”
老人的手帶著薄繭，很暖，穩穩地裹著他的手。
李承乾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
和上一世，師傅第一次教他扎針的時候，一模一樣。
“感覺到了嗎？針下得氣的時候，會有澀感。”
“嗯。” 李承乾點點頭，壓下翻涌的情緒。
認真感受著針下的觸感。
師徒倆湊在一起，頭挨著頭，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鍍著金邊。
院里的草藥香飄進來，混著淡淡的墨香，安靜又美好。
宮里的人，很快就發現太子變了。
以前太子殿下雖然溫和，卻總帶著點儲君的疏離，不苟言笑。
現在，雖然對旁人還是淡淡的，可一去藥廬院，整個人都活泛起來。
會笑，會皺眉，會因為認錯了藥被孫先生敲腦袋，然後撇著嘴不服氣。
像個真正的少年人。
宮人們私下里都說，太子殿下自從請了孫先生，整個人都開朗了。
連皇後都很高興，看著兒子每天忙前忙後，雖然不怎麼讀書了，可氣色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只有李世民，听說了之後，心里有點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