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侯君集和漢王李元昌就來了東宮。
兩人神色都帶著幾分凝重，又有幾分按捺不住的亢奮。畢竟是謀逆的大事，成則君臨天下，敗則粉身碎骨，沒人能真的鎮定自若。
可走進顯德殿，看見李承乾的時候，兩人都愣了一下。
李承乾坐在案後，正慢慢翻看著奏章。左手手背上包著白布，顯然是受了傷，可他神色平靜，翻奏章的動作不急不緩，眉眼間沒有絲毫緊張，倒像是在看尋常的州縣公文。
“殿下。” 侯君集上前躬身行禮，目光落在他手背上，“殿下的手怎麼了？”
“沒事。” 李承乾抬了抬眼，放下奏章，“昨日不小心劃了一下。坐吧。”
兩人落座，李安奉了茶退下。
侯君集迫不及待地道︰“殿下，臣昨夜又去聯絡了左屯衛的幾個將領，他們都願意配合。到時候只要殿下一聲令下，左屯衛的人就能立刻控制住玄武門。現在就等殿下定奪，三日後的計劃，要不要再調整一下？”
李元昌也跟著道︰“是啊，承乾。李泰那邊最近盯得緊，他府里也養了不少死士。臣怕到時候他會趁機作亂，要不要先派人盯著魏王府，一旦動手，就先把李泰拿下？”
兩人都看著李承乾，等著他拿主意。
換作往日，太子殿下縱然沉穩，也會細細詢問細節，斟酌利弊。可今日，李承乾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不必。按原計劃來就好。”
侯君集一愣︰“殿下，不多做些準備嗎？萬一出了紕漏……”
“出不了紕漏。” 李承乾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就算出了，也無妨。”
侯君集和李元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殿下這是怎麼了？
怎麼感覺…… 一點都不上心？
這可是謀反，是掉腦袋的事，怎麼說得像出門踏青一樣隨意？
“殿下，” 侯君集忍不住道，“此事事關重大，萬萬不可輕敵啊。陛下英明果決，身邊護衛重重，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嗯。” 李承乾點了點頭，“孤知道。”
知道還這麼淡定？
侯君集心里犯嘀咕，卻也不敢多問。他只當太子是胸有成竹，畢竟這半年來，太子行事越發深不可測，很多安排都出人意料，卻每每都能奏效。他哪里知道，此刻李承乾心里，根本就沒什麼成竹。
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成與不成，沒那麼重要。
又商議了幾句細節，侯君集和李元昌便起身告辭了。臨走前，侯君集看著李承乾蒼白的臉色，還是忍不住勸道︰“殿下，您身子要緊，別太操勞了。三日後還要靠您主持大局呢。”
“有勞侯尚書掛心。” 李承乾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兩人走後，殿內又安靜下來。
李承乾坐了一會兒，覺得坐得累了，便起身走到殿外的廊下。
初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靠在廊柱上，閉上眼，感受著陽光的溫度。
心里卻還是涼的。
“殿下。” 甦妃帶著李象走了過來。李象已經四歲了，蹦蹦跳跳的，看見李承乾，張開小手跑過來︰“父王！”
李承乾彎下腰，接住撲過來的兒子。小家伙軟乎乎的，抱在懷里很暖。
甦妃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手背上的白布，擔憂地道︰“殿下，您的手怎麼了？臣妾听李安說，您昨夜被瓷片劃了？怎麼這麼不小心。”
“不妨事。” 李承乾摸了摸兒子的頭，指尖觸到孩子柔軟的發頂，心里稍微動了一下。
這點暖意，像冰面上的一點火星，很快就滅了。
甦妃看著他平淡的神色，心里有些不安。
這半年來，殿下越來越沉默了。
以前雖然也話不多，卻會對著她笑，會陪象兒玩耍。可現在，他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眼神淡淡的，像蒙著一層霧，什麼都看不真切。
她知道殿下心里苦，知道陛下偏心魏王，知道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勸，只能陪著。
“殿下，” 甦妃輕聲道，“侯尚書他們又來了？是不是…… 是不是又要出什麼事了？”
李承乾抬眼看她。
甦妃眉眼溫婉，眼底滿是擔憂。
“別擔心。” 李承乾語氣放柔了些，“沒事的。”
“要是…… 要是事有不成，” 甦妃咬了咬唇，眼眶紅了，“殿下，不管怎麼樣，臣妾都陪著您。就算是流放，臣妾也跟著您。”
李承乾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想說 “不用”，想說 “這一世不必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了她也不會信。
算了。
“照顧好象兒。” 他只說了這一句。
甦妃鼻子一酸，點了點頭︰“臣妾知道。”
李象趴在李承乾懷里，小手摸著他的臉頰，奶聲奶氣地問︰“父王，你不高興嗎？象兒給你唱童謠好不好？”
“好。” 李承乾抱著兒子，坐在廊下的石階上。
李象咿咿呀呀地唱著童謠，聲音軟乎乎的。甦妃坐在一旁，安靜地陪著。
陽光灑在一家三口身上，看著倒是溫馨。
可李承乾心里，卻沒什麼溫度。
他像個局外人，看著眼前的溫馨畫面，知道這是他的妻子，他的兒子，知道該珍惜，可心里卻生不出太多的情緒。
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風景，看得清楚，卻摸不到溫度。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第三世，喝毒藥的時候。
那時候心灰意冷，只想著快點解脫。
第四世，病得久了，情緒也跟著磨沒了。
到了現在，就徹底麻木了。
他抬手，又踫了踫手背上的傷口。
用力按了按。
還是不怎麼疼。
只有一點酸脹的感覺。
死的次數多了，連身體都跟著遲鈍了。
挺好的。
至少，不會再疼得死去活來了。
正坐著，李安快步走過來，躬身道︰“殿下，陛下派梁公公來了，說召您進宮議事。”
李承乾抬了抬眼。
來了。
這是貞觀十七年，李世民召他進宮，無非是敲打他，問問他最近和侯君集走得近的事。
第一世里，也有這麼一出。那時候他又慌又怕，還極力辯解，結果越描越黑。
“知道了。” 他站起身，把李象遞給甦妃，“替孤更衣。”
甦妃連忙站起來，替他整理衣袍，一邊整理一邊叮囑︰“殿下，進宮說話小心些。陛下要是問起什麼，您別頂嘴，順著陛下的意就好。”
“嗯。” 李承乾應了一聲。
他不會頂嘴的。
沒什麼好爭的。
爭來爭去，最後都是一樣的結局。
換上太子朝服，李承乾坐著步輦往太極宮去。
路上掀起車簾，看著長安的街景。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行人絡繹不絕，一派繁華景象。
他看了一會兒，就放下了車簾。
再繁華，也和他沒什麼關系。
這長安，這大唐，終究不是他能留得住的。
步輦停在兩儀殿外。
梁公公笑著迎上來︰“太子殿下，陛下在里面等著您呢。”
“有勞梁公公。” 李承乾微微頷首，邁步走進殿內。
殿內，李世民坐在龍案後，穿著常服，臉色沉郁。案上堆著幾本奏章，想來是彈劾他的。
听見腳步聲，李世民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和不悅。
“兒臣參見父皇。” 李承乾跪地行禮，動作標準，語氣平靜。
沒有惶恐，沒有不安，就像例行公事一樣。
李世民皺了皺眉。
他本以為，承乾進來會辯解，會慌張，會像以前一樣，眼里帶著藏不住的委屈和不甘。
可沒有。
李承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頭低著，看不清表情，可周身的氣息，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話。
“起來吧。” 李世民沉聲道。
“謝父皇。” 李承乾站起身，垂手站在下方，等著他發話。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片刻，開口道︰“你最近，和侯君集走得很近？”
“是。” 李承乾沒有辯解，直接承認了，“侯尚書常來東宮，和兒臣商議些軍務上的事。”
“商議軍務？” 李世民冷笑一聲，“東宮有什麼軍務好商議的？侯君集是吏部尚書，他管好吏部的事就行了，東宮的事，輪得到他插手？”
“兒臣覺得，侯尚書久在軍中，熟悉兵事。兒臣多向他請教，也是為了多學些東西。” 李承乾語氣平淡，不卑不亢，“父皇常說，儲君當知兵事，兒臣不敢忘記。”
李世民噎了一下。
這話確實是他說過的。
可他總覺得不對勁。
承乾太鎮定了。
以前他稍微質問一句，承乾就會急著辯解，臉都漲紅。現在倒好，不慌不忙，句句都堵得他說不出話。
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什麼，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學兵事？” 李世民沉著臉，“朕看你是不懷好意！外面都傳成什麼樣了？說你東宮結交武將，私蓄甲兵！你告訴朕，有沒有這回事？”
“兒臣沒有。” 李承乾抬眼看向他，眼神很平靜，沒有絲毫閃躲，“父皇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東宮查。甲兵儀仗，都是東宮規制內的，沒有半分逾制。”
他的眼神太干淨了，太平靜了。
反倒讓李世民心里泛起了嘀咕。
難道真是外面的人胡說八道？
可最近東宮的動作確實不少，侯君集、李元昌頻繁出入東宮，怎麼看都不對勁。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很久，想從他眼里看出點慌亂，看出點心虛。
可什麼都沒有。
李承乾就那麼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你最好沒有。” 李世民最終還是收回了目光，沉聲道，“承乾，你記住，你是太子，是國之儲君。安分守己，做好你分內的事，朕不會虧待你。要是敢有什麼歪心思，朕饒不了你。”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李承乾躬身應下，沒有半分情緒波動。
李世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莫名地煩躁。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罵醒這個兒子，想敲打他，想讓他收斂點。可李承乾全盤接受，不反駁，不頂嘴，乖得不像話，反倒讓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難受得很。
“行了，你回去吧。” 李世民煩躁地擺了擺手，“最近少和侯君集他們來往，多讀書，多處理政務。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
“兒臣遵旨。” 李承乾行禮告退，轉身走出了兩儀殿。
全程沒有半分遲疑，也沒有半分留戀。
殿內，李世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還是他那個容易激動、有點傲氣的長子嗎？
怎麼感覺像換了個人一樣。
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可具體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
最後只能歸結為，承乾長大了，沉穩了。
但願是這樣吧。
李世民嘆了口氣，拿起案上的奏章，卻怎麼也看不進去了。
殿外，李承乾一步步走下台階。
陽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李安迎上來，小聲問︰“殿下，陛下沒為難您吧？”
“沒有。” 李承乾淡淡道，“回宮吧。”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李世民的猜忌，敲打，質問，和前世一模一樣。
連台詞都差不多。
沒什麼意思。
他坐進步輦里，閉上眼楮。
父子之間，翻來覆去就是這些事。
猜忌，辯解，失望，打壓。
一點新意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