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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东宫的赏赐就多了起来。
今天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明天是上好的毛皮料子，后天是珍稀的药材补品。
隔三差五，李世民就会派人送东西过来。
都是些实用又贴心的物件，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李安每天都乐呵呵地收东西，一边收一边跟李承乾念叨：“殿下，您看陛下对您多好！这可是江南进贡的云锦，整个长安就两匹，陛下特意给您送了一匹来！”
“殿下，这是陛下赐的狐裘，雪狐皮的，最是保暖，您冬天穿上，腿就不疼了！”
“殿下，御膳房送来的参汤，陛下说让您趁热喝，补身子！”
李承乾每次都只是淡淡应一声，让他收起来。
送过来的点心，他偶尔尝两块；药材，让太医收好按时煎；衣料，让苏妃收进库房。
既不特别欢喜，也不拒绝。
像收一件普通的贡品。
至于进宫谢恩？
一次都没有。
李世民也没提。
好像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他送，他收；他不谢，他也不问。
宫里的人都看出来了，陛下和太子殿下和好了。
不对，也不能说和好。
陛下明显是在讨好太子，可太子殿下却不冷不热的。
这可真是奇了。
以前都是太子追着陛下跑，现在反过来了。
众人心里嘀咕，却没人敢说什么。
只有李泰，气得不行。
以前父皇的赏赐，大半都是给他的。
现在倒好，好东西都往东宫送，他这边反倒少了。
他几次进宫想探探口风，都被李世民三言两语打发了。
父皇还总让他多去东宫探望兄长，跟兄长好好学习。
学习？
学什么？
学那个瘸子怎么摆架子吗？
李泰心里又气又妒，却不敢表现出来。
他只能暗中联络依附他的文人，让他们写文章吹捧他，想借此引起父皇的注意。
可效果不大。
李世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和李承乾修复关系，根本没心思关注他。
这天，李世民又送了一把护膝过来。
据说是用虎骨和鹿茸做的，戴上能驱寒止痛，最是适合腿疾的人。
李安捧着护膝，兴冲冲地跑进来：“殿下！您看陛下送的护膝！这可是好东西！您快戴上试试！”
李承乾正在看书，抬眼扫了一下。
黑色的护膝，做工精致，看着确实是上品。
“放着吧。” 他淡淡道，“等会儿再戴。”
“殿下，您现在就戴上试试嘛！” 李安劝道，“陛下特意让人做的，您要是戴上了，陛下知道了肯定高兴。”
李承乾没说话，继续看书。
李安知道他的脾气，不敢再劝，只好把护膝放在旁边，悻悻地退了下去。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世民的示好，他不是没感觉到。
送东西，派人探望，偶尔还来东宫坐一会儿。
笨拙又真诚。
要是放在第一世，他肯定会感动得不行，觉得父皇还是爱他的，然后加倍努力，做个好太子。
可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早干什么去了？
等他心都死了，又来献殷勤。
有意思吗？
他拿起那副护膝，摸了摸。
料子很软，带着淡淡的药香。
确实是好东西。
可惜，太晚了。
他不需要了。
李承乾把护膝放到一边，继续看书。
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李世民的好，他收下了。
但想让他像以前一样，掏心掏肺地对待这个父亲，不可能了。
五世生死，不是几句关心、几件赏赐就能抹平的。
他没那么贱。
傍晚的时候，李世民派人来问，护膝合不合适，戴着舒不舒服。
李承乾让李安回了一句 “谢陛下关心，很好”。
没有多余的话。
内侍回去禀报，李世民听了，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欣慰。
至少承乾收下了，还说很好。
慢慢来，不急。
他相信，只要他坚持，总有一天能焐热儿子的心。
李世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开始更频繁地往东宫跑。
有时候处理完政务，就过去坐一会儿，看看承乾处理政务，陪他吃顿饭。
每次去，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方砚台，有时候只是一碟点心。
他尽量放低姿态，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和儿子聊聊天，说说朝政，说说家常。
李承乾始终客客气气的。
他说什么，都认真听着；他问什么，都认真回答。
不顶撞，不撒娇，不主动亲近。
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君主，一个陌生的长辈。
李世民有时候会觉得挫败。
他努力了这么久，好像一点进展都没有。
承乾还是那样，温温的，淡淡的，像块捂不热的冰。
可他又舍不得放弃。
每次看到承乾苍白的脸，看到他忍着腿疼处理政务的样子，他心里就愧疚得不行。
是他这个父亲，做得太失败了。
以前只知道要求儿子，却从来没关心过他疼不疼，难不难过。
现在弥补，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弥补好。
李世民打定主意，不管承乾怎么冷淡，他都要坚持下去。
他就不信，他真心实意地对儿子好，还焐不热他的心。
二月二，龙抬头。
天气渐渐暖了，冰雪消融，院里的柳树抽出了嫩芽。
李承乾的腿疾，也稍微好了些。
至少不用整天躺着了，可以慢慢走几步。
他开始每天下午，都在东宫的花园里走一会儿。
太医说了，适当活动活动，对腿有好处。
刚开始走的时候，膝盖都像针扎一样，但对于李承乾来说，好像又没什么感觉，只是身体有点扛不住。
走不了几步，额头上就全是汗。
李安劝他歇会儿，他也不听，咬着牙，慢慢走。
一圈，两圈，一天比一天走得远。
他不是想讨好李世民，也不是想证明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腿疾发展得太快。
前几世，腿疾越来越重，到最后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日夜疼得睡不着。
那种滋味，太难受了。
这一世，他想活得舒服点。
就算死，也别死得那么狼狈。
这天下午，李世民又来了。
没让人通报，直接走进了后花园。
远远地，就看见李承乾在园子里走路。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吃力。
左手扶着腰，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坚持往前走。
旁边的内侍想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倔强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以前只觉得，承乾腿瘸了，失了威仪，丢了皇家的脸。
他从来没想过，承乾会疼。
从来没想过，他为了能正常走路，要付出这么大的努力。
他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职了。
李世民站了很久，直到李承乾走完一圈，停下来休息，才走过去。
“承乾。”
李承乾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是李世民，微微躬身：“父皇。”
他刚走完路，气息还有点不稳，脸上带着薄汗，脸色却比平时红润了些。
“怎么自己在这里走？也不让人扶着点。” 李世民走上前，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太医说，多走走有好处。” 李承乾淡淡道，“总靠着人扶，好得更慢。”
“那也不能硬撑。” 李世民皱着眉，“疼就歇会儿，别跟自己较劲。”
说着，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替儿子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手伸到半空，才反应过来，僵在那里。
承乾会不会反感？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李承乾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李世民的手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朕也是关心你。你是太子，身子垮了可不行。”
“儿臣知道。谢父皇关心。” 李承乾微微颔首，依旧是礼貌疏离的语气。
好像刚才那点尴尬，根本不存在一样。
李世民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宁愿承乾跟他闹脾气，跟他抱怨几句，也不想看他这么客客气气的样子。
太生分了。
“走累了吧？去那边亭子里坐会儿。” 李世民率先转身，往凉亭走去。
李承乾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到了亭子里坐下，宫女奉上热茶。
李世民喝了一口茶，看着李承乾，忽然道：“承乾，以前…… 是父皇不对。”
李承乾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父皇不该因为你腿有毛病，就冷落你。” 李世民语气有些生硬，显然不常说这种道歉的话，“是父皇考虑不周，伤了你的心。你别往心里去。”
他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憋了这么久，还是低头了。
身为帝王，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世民说完，心里有点忐忑，看着李承乾，等着他的反应。
他以为，承乾至少会有点动容，会说句 “儿臣不敢”，或者红了眼眶。
毕竟，他都主动道歉了。
可李承乾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微微躬身：“父皇言重了。儿臣身有残疾，本就有损储君威仪。父皇责罚，是应该的。儿臣从未往心里去。”
语气平静，态度诚恳。
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层冰，隔在两人之间。
他说他没往心里去。
不是 “儿臣原谅父皇了”，是 “儿臣从未往心里去”。
前者是和解，后者是不在意。
因为不在意，所以不怨恨，也不原谅。
就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做错了事，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李世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比被直接拒绝还要难受。
他看着李承乾平静的眼睛，里面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喜。
空空荡荡的。
原来，他这个父亲，在儿子心里，已经无关紧要到这个地步了。
连怨恨都懒得有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堵了棉花，闷得慌。
凉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朕还有事，先回宫了。你…… 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儿臣恭送父皇。” 李承乾跟着起身，躬身行礼。
全程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李世民转身，快步走了。
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他怕再待下去，会更难受。
直到走出东宫，坐上车驾，李世民的心还是沉甸甸的。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他道歉，承乾就会原谅他。
毕竟是父子。
现在才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心凉了，就再也暖不热了。
是他，亲手把儿子推远的。
现在后悔，好像太晚了。
李世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里满是悔恨。
他想起承乾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他抱在怀里，发誓要给这孩子最好的一切。
可他食言了。
他给了承乾太子之位，给了他无上的荣耀，却也给了他最多的伤害和冷落。
是他不配做这个父亲。
“陛下，回宫吗？” 内侍轻声问。
“回宫。” 李世民声音沙哑，“另外，传朕的旨意，以后太医院每日都要去东宫请脉，务必把太子的腿疾治好。要是治不好，朕拿他们是问！”
“是。”
李世民攥紧了拳头。
就算承乾现在不原谅他也没关系。
他可以等。
他会用行动证明，他这个父亲，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会一点点弥补，一点点把儿子的心暖回来。
不管用多久，他都愿意等。
（等一辈子去吧，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