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李世民往东宫跑得更勤了。
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处理完政务就过来坐坐，有时候干脆把奏章带到东宫批。
美其名曰 “太子监国，朕过来看看”，其实就是想多看看儿子，多和儿子待一会儿。
朝臣们都看傻了。
陛下这也太宠太子了吧？
以前十天半个月不见一次，现在天天往东宫跑，简直是把太子当心尖宠啊。
东宫的属官们也都很高兴，觉得陛下终于看清了太子的好，太子的位置稳了。
只有李承乾，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父皇来，他就恭敬接待；
父皇不走，他就自己处理自己的事；
父皇说话，他就听着，问一句答一句。
像对待一位普通的长辈，客气，周到，却不走心。
李世民也不气馁。
他学着放下帝王的架子，学着做一个普通的父亲。
承乾处理政务，他就在旁边看，偶尔指点几句；
承乾腿疾发作，他会让太医过来，亲自盯着煎药；
承乾喜欢看书，他就把宫里珍藏的孤本善本，一趟趟往东宫送；
李象调皮，他会耐心地教孩子写字，像个普通的祖父一样。
他做了很多，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他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这么掏心掏肺地对承乾好，总有一天能焐热他的心。
可他发现，好像不行。
承乾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他送的书，承乾会收起来，却很少看；
他盯着煎的药，承乾会按时喝，却从不说谢；
他陪李象玩，承乾会在一旁看着，眼神平静，没有感激，也没有动容。
好像他做的这一切，都和承乾没关系一样。
这天，李世民特意让御膳房做了承乾小时候爱吃的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带到东宫来。
“承乾，来，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李世民夹了一块蟹粉狮子头，放到承乾碗里。
“谢父皇。” 李承乾点点头，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吃得很斯文，却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讨厌。
“怎么样？还是以前的味道吗？” 李世民期待地看着他。
“嗯，还好。” 李承乾淡淡道。
还好。
又是 “还好”。
不咸不淡，不置可否。
李世民心里有点失落。
他记得小时候，承乾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能吃小半盘，吃完还会眼巴巴地看着他，想要再吃一块。
那时候多可爱啊。
怎么长大了，就变成这样了呢。
“不合胃口吗？” 李世民问。
“不是。” 李承乾放下筷子，“儿臣最近胃口一般，吃什么都觉得还好。劳父皇费心了。”
又是客气的道谢。
客气得像个外人。
李世民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一阵阵地发闷。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承乾，你是不是还在怪父皇？”
李承乾抬眼，有些疑惑：“父皇何出此言？儿臣不敢。”
“不敢？” 李世民看着他，“朕看你不是不敢，是不想。”
“以前是父皇不好，对你太严苛，又偏心青雀，冷落了你。” 李世民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卑微，“父皇知道错了。你要是心里有气，就骂出来，发泄出来，别憋在心里。别总这么…… 不冷不热的。”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躬身道：“父皇言重了。儿臣从未怪过父皇。父皇是君，是父，怎么做都是应该的。儿臣身为太子，做好本分是应该的，不敢有怨言。”
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有礼，挑不出半分错。
可就是这份 “挑不出错”，像一道墙，把他隔在了外面。
他要的不是 “不敢有怨言”，是儿子跟他撒娇，跟他闹脾气，跟他说心里话。
不是这种君臣式的恭敬。
不是这种陌生人一样的客气。
“承乾，我们是父子。” 李世民看着他，语气带着点恳求，“你不用跟朕这么生分。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在父皇面前，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儿臣没有小心翼翼。” 他淡淡道，“儿臣只是觉得，君臣父子，该有的规矩不能乱。父皇要是没别的事，儿臣就先告退了。还有几份奏章没批。”
说完，不等李世民回答，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李世民坐在原地，看着满桌的菜，心里空落落的。
菜还冒着热气，可他的心，却凉了半截。
他以为自己很努力了。
他以为只要他道歉，只要他对承乾好，就能弥补以前的过错。
可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容易。
心凉了，就是凉了。
不是几句道歉，几道菜，就能暖回来的。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
心口一阵阵发疼。
是他活该。
是他以前把儿子的心伤透了。
现在这点冷落，算得了什么。
比起七世惨死，这点苦，他该受。
没关系。
他想。
日子还长。
他可以等。
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他就不信，他用一辈子的时间，还焐不热儿子的心。
就算到最后，还是暖不热，他也认了。
只要承乾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只要梦里的悲剧，不再上演，就够了。
入冬后，天气冷了下来。
李承乾的腿疾又犯了。
比去年严重些，疼得厉害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卧床休息。
李世民知道后，急得不行，天天往东宫跑。
太医院的太医，被他派去了一半，轮流守在东宫，就怕有个闪失。
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一样送进东宫。
他自己也天天守着，有时候处理完政务，就坐在床边，看着承乾睡觉。
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承乾生病，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批着奏章，时不时看一眼儿子。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儿子长大了，和他也生分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里就一阵发酸。
这天夜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李世民处理完政务，已经很晚了。
他想起承乾的腿疾，放心不下，披上外衣，就带着内侍往东宫去。
雪下得不大，却很冷。
走到东宫，里面静悄悄的。
显德殿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
李世民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寝殿里，李承乾靠在床头，还没睡，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
眉头微蹙，显然是腿又疼了。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侧脸，显得有些单薄。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地疼。
梦里，承乾就是这样，被病痛折磨，慢慢耗尽了生机。
第四世的抑郁病逝，和现在的场景，隐隐重合。
李世民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承乾再被病痛折磨。
“父皇？”
李承乾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朕路过，看看你。” 李世民走进去，放柔了声音，“腿又疼了？怎么不点灯？”
“点着烛火呢，够亮了。” 李承乾放下书，“儿臣没事，劳父皇挂心。”
“都疼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李世民皱着眉，走到床边，“太医开的药，喝了吗？”
“喝过了。”
“管用吗？”
“还好。”
又是 “还好”。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什么叫还好。
李世民心里又气又疼。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能忍呢。
疼了也不说，苦了也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以前他只觉得承乾沉稳懂事，现在才知道，这份懂事的背后，是多少次失望，才磨出来的。
“别看书了，早点休息。” 李世民伸手，想把他手里的书拿开。
手刚伸过去，李承乾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很明显。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
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就这么…… 不想让自己碰吗？
李世民慢慢收回手，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朕…… 就是看你灯暗，伤眼睛。”
“有劳父皇费心。” 李承乾淡淡道，把书放在一边，“儿臣这就睡了。父皇也早点回宫休息吧，雪天路滑，小心着凉。”
又是在下逐客令。
还是这么客气，却也这么疏远。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承乾，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朕？”
李承乾抬眼，看着他。
烛火跳动，映得他眼神有些模糊。
“父皇言重了。” 他平静地道，“儿臣只是觉得，夜深了，父皇该回宫休息了。儿臣这里有下人伺候，不劳父皇费心。”
“费心？” 李世民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你是朕的儿子，朕费心，不是应该的吗？”
李承乾没说话，垂下眼，看着被子。
一副不想争辩的样子。
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让李世民心里又堵得慌。
他想说，父皇知道错了，父皇以前对不起你。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错已经犯下了，伤害已经造成了。
说再多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好，朕走。” 李世民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你好好休息，有事就让人去叫朕。”
“儿臣知道了。恭送父皇。”
李承乾撑着想坐起来行礼，被李世民按住了。
“不用了。你躺着吧。”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李世民站在雪地里，看着昏黄的窗纸，久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一片。
可再凉，也凉不过心里。
咫尺天涯。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人就在眼前，心却隔了万水千山。
内侍小心翼翼地劝：“陛下，回宫吧，雪越下越大了。”
李世民没说话，又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走吧。”
他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背影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可他不会回头。
七世的债，他欠儿子的，他会一点点还。
哪怕儿子一辈子都不原谅他，他也认了。
只要承乾好好活着，平安喜乐，就够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满了长安。
李世民的脚步，很坚定。
他会等。
用一辈子去等。
等一句原谅，等一个回头。
哪怕到死，都等不到，他也毫无怨言。
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是他作为一个失败的父亲，该承受的惩罚。
（番外 完）
又可以偷懒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