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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氣沖沖地回了府，越想越不甘心。
他本來想第二天進宮告狀，說太子不務正業，還出言嘲諷他。
可轉念一想，李承乾種花種菜是為了皇後，他要是去告狀，反倒顯得他不孝，容不下兄長的一片孝心。
反而得不償失。
李泰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把這口氣咽了下去。
但他也沒閑著，暗中讓人散布消息，說太子沉迷花花草草，荒廢政務，不堪儲君之任。
流言很快就在長安城里傳開了。
朝臣們議論紛紛，有說太子自甘墮落的，有惋惜的，也有覺得魏王趁虛而入的。消息傳到宮里，李世民當場就沉了臉。
“查！查是誰在散布謠言！” 李世民把奏章狠狠摔在案上，臉色鐵青，“太子不過是在東宮種點花草，為皇後盡孝，就被傳成不堪儲君之任？朕看是有人別有用心！”
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青雀那邊的人搞的鬼。
以前他覺得青雀只是爭強好勝，沒什麼壞心眼。
現在看來，是他太縱容了。
居然敢散布這種動搖國本的謠言！“陛下息怒。” 長孫無忌躬身道，“流言終歸是流言。只是太子殿下近來確實…… 有些出格。臣以為，殿下還是該以政務學業為重，種菜養花，終究不是儲君該做的事。”
其他大臣也紛紛附和。
大多是覺得太子此舉不妥，有失體統。李世民沉著臉，沒說話。
他知道大臣們說的有道理。
可一想起承乾是為了皇後，想起他專注打理花苗的樣子，又不忍心再斥責。
孩子本來就消沉，難得有件上心的事，還是為了母親。
他再去罵一頓，豈不是更寒心？
“此事朕自有分寸。” 李世民沉聲道，“太子近日專心侍奉皇後，一片孝心可嘉。至于政務，朕會盯著的，耽誤不了。誰再敢妄議儲君，嚴懲不貸！”
話說得很明確，就是護著太子。
朝臣們都愣了一下。
陛下這是…… 怎麼了？
前陣子不還對太子很嚴苛嗎？怎麼突然就護上了？
眾人面面相覷，卻不敢再多說。
陛下都發話了，誰還敢觸這個霉頭。退朝後，李世民留下了長孫無忌。
“輔機，你覺得承乾最近怎麼樣？” 李世民問，語氣帶著點疲憊。
長孫無忌嘆了口氣︰“陛下，臣也覺得，承乾近來是有些反常。以前他雖不算鋒芒畢露，卻也勤勉懂事。現在…… 總像是沒什麼精氣神，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也就對皇後娘娘，還上心些。”
他頓了頓，又道︰“是不是因為皇後娘娘病重，他心里難受？還是…… 陛下近來對青雀太好，他心里有怨氣？”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道︰“朕也在想這個問題。以前是朕忽略他了。”
長孫無忌有些意外地抬頭。
他沒想到，陛下會說出這種話。
陛下素來驕傲，從不輕易認錯。
居然會承認自己忽略了太子？
“陛下，” 長孫無忌輕聲道，“承乾是個懂事的孩子，又孝順。陛下多陪陪他，多開導開導他，慢慢就好了。父子之間，沒有解不開的結。”
“朕知道。” 李世民點點頭，“朕會的。”
他也想多陪陪承乾，可那孩子總是淡淡的，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
只有提起皇後的時候，才會有點溫度。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靠近。從那天起，李世民往東宮跑得更勤了。
今天送點補品，明天送點古籍，後天又送些新奇玩意兒。
變著法子地示好。
有時候處理完政務，也會繞到東宮坐一會兒，美其名曰 “查看太子學業”。
可每次去，李承乾要麼在打理花草，要麼在看雜記，要麼就是去立政殿陪皇後了。
政務也處理，卻不像以前那樣兢兢業業，只是按部就班地做完，不多做一分，也不少做一分。
李世民想跟他聊聊天，說說政務，說說家常，他都客客氣氣地應著，問一句答一句，從不主動說話。
全程客氣，疏離，挑不出錯，卻也沒半分親近。
唯有說起皇後的時候，他才會多說兩句，眼神也柔和些。這天下午，李世民又來東宮了。
走進顯德殿，看見李承乾靠在軟榻上，手里拿著一本醫書，正在慢悠悠地翻著。
案上放著一碟點心，沒動幾口。
“父皇來了。” 李承乾放下書，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嗯。” 李世民走過去，坐下，“看醫書做什麼？”
“母後最近總咳嗽，兒臣看看有沒有什麼食療的法子，能讓她舒服點。” 李承乾淡淡道，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些。
李世民愣了一下，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原來他看醫書，也是為了皇後。
這孩子，滿心滿眼都是他母親。
對自己這個父皇，倒是半點不上心。
“太醫都開了方子的，你別瞎琢磨。” 李世民沉聲道，“皇後的身子，太醫自有分寸。”
“兒臣知道。” 李承乾點點頭，“食療總歸沒壞處。”
李世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到了嘴邊的斥責又咽了回去。
算了。
一片孝心。
總比什麼都不在乎強。“最近身子好些了嗎？咳嗽好了沒有？” 李世民換了個話題，語氣盡量放柔和。
“好多了。”
“藥要按時吃，別不當回事。”
“嗯。”
又是這樣。
一問一答，簡潔得很。
李世民覺得有點憋得慌。
他堂堂帝王，平時和大臣議事，滔滔不絕，運籌帷幄。
可到了兒子這里，居然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上。
太挫敗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前陣子的流言，朕已經讓人去查了。你別往心里去。有父皇在，沒人能動搖你的太子之位。”
他本來以為，承乾听到這話，至少會有點反應。
哪怕是說句 “謝父皇”，也好。
可李承乾只是抬了抬眼，語氣平淡︰“哦，知道了。有勞父皇費心。”
還是那樣。
不驚喜，不感動，甚至沒什麼情緒波動。
好像太子之位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李世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特意來給兒子撐腰，結果人家根本不在乎。
這叫什麼事。他看著承乾蒼白的側臉，看著他漠然的眼神，心里忽然有點慌。
他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兒子了。
以前的承乾，雖然沉穩，卻很好懂。
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心里想什麼，都寫在臉上。
可現在，他像蒙了一層厚厚的殼。
誰也走不進去。
只有提起皇後的時候，才能掀開一點縫隙。
李世民甚至有點懷念以前的日子。
那時候承乾會因為他的一句夸獎高興半天，會因為他的斥責失落好久。
雖然有時候會鬧點小脾氣，卻真實得多。
不像現在，像個沒有情緒的木偶。“承乾，” 李世民沉默了許久，開口道，“你要是心里有什麼不痛快，就跟父皇說。別憋在心里。不管是什麼事，父皇都替你做主。”
李承乾抬眼看他，眼神里帶著點訝異，好像在說 “你怎麼會這麼想”。
“兒臣沒有不痛快。” 他淡淡道，“兒臣挺好的。每天看看書，陪陪母後，挺好的。”
挺好的？
就這樣叫好？
種種花，看看醫書，陪陪皇後，對什麼都提不起勁，這叫挺好的？
李世民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承乾沒說實話。
可對方不想說，他逼也沒用。
逼急了，說不定更疏遠。李世民坐了半個時辰，覺得渾身不自在。
說也沒什麼好說的，聊也聊不到一塊去。
最後只能起身告辭。
“朕先回宮了。你好好休息，別太累著。皇後那邊有太醫看著，你也別太操心。”
“兒臣恭送父皇。”
李承乾起身行禮，動作標準，語氣恭敬。
全程沒有半分挽留，也沒有半分不舍。
李世民走出殿門，回頭看了一眼。
承乾已經重新拿起了那本醫書，低頭看著，側臉平靜無波。
好像他的到來和離去，都掀不起半點漣漪。
李世民心里一陣發悶。
他第一次覺得，想要靠近一個人，這麼難。
哪怕這個人，是他的親生兒子。回宮的路上，李世民一直在想。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承乾變回以前的樣子？
才能讓他再像小時候一樣，圍著他轉，跟他說心里話？
他想了一路，也沒想出個好法子。
最後只能嘆了口氣。
慢慢來。
反正日子還長。
他就不信，他真心實意地對兒子好，還焐不熱他的心。
大不了，就從皇後那邊入手。
承乾既然孝順皇後，他多對皇後上心，承乾總能感受到的。
李世民打定主意，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東西，涼了就是涼了。
尤其是經歷了七世生死的心，早就凍得結結實實了。
不是這點示好，就能焐熱的。
唯一的例外，只有長孫皇後。
可那點溫度，也只夠暖皇後一個人。
再分不出多余的，給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