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爪拍在胸口的鈍悶感還殘留在意識深處，骨頭碎裂的輕響、李世民撕心裂肺的哭喊、長孫皇後壓抑的嗚咽，像退潮的浪，一點點從感官里抽離……
李承乾想，再這麼下去，說不定哪一世死了都察覺不到。
意識沉墜又浮起，耳邊先傳來輕柔的拍哄聲，混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溫柔得像落在皮膚上的春陽。
“乾兒乖，再睡會兒，還早呢。”
熟悉的聲音，比記憶里更年輕些，軟和的，帶著初為人母的溫柔。
是母後。
長孫皇後。
李承乾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的青色帳幔，料子不算最華貴，卻軟和干淨，是秦王府舊年的樣式。他動了動手指，入眼的是一小截白皙稚嫩的胳膊，肉乎乎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小小的，短短的，連指節都透著粉。
不是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是…… 孩童的身體。
“醒了？”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張溫婉年輕的臉探進來，眉眼如畫，鬢角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正是二十出頭的長孫氏。她見兒子睜著眼發愣，笑著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燒了，可算好了。昨夜燒得小臉通紅，可把娘親嚇壞了。”
掌心的溫度溫熱，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李承乾看著她，眼神晃了晃。
比貞觀年間的母後更年輕，更鮮活，眉眼間沒有病氣，只有溫柔的笑意。
這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母後還在的時候，回到了…… 秦王府的時候。
“娘親。” 他開口，聲音是孩童特有的軟嫩，還有點剛睡醒的沙啞。
喊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久沒用這麼小的聲音說話了。
八世輪回，從少年到青年，從太子到庶人，他早已習慣了用沉穩的聲線說話。驟然變回稚童，竟有些陌生。
“哎。” 長孫氏笑著應了，伸手把他抱起來，裹上厚厚的棉袍，“餓不餓？膳房炖了小米粥，就著醬菜吃點好不好？”
“好。” 李承乾靠在她懷里，乖乖點頭。
孩童的身體軟乎乎的，母親的懷抱溫暖又安心。
他把臉輕輕貼在長孫氏的肩頭，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的香氣，心里那點冰封了好幾世的寒意，竟悄悄融了一點。
這一世，母後還在。
健康，年輕
比什麼都好。
長孫氏抱著他走到外間，侍女伺候著洗漱、用膳。
小米粥熬得軟糯，醬菜清脆爽口。李承乾拿著小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著，動作規矩得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長孫氏坐在旁邊看著，眼里帶著點擔憂，又帶著點欣慰︰“我們乾兒真是長大了，一場病下來，懂事多了。以前吃飯還要人喂，現在自己就能吃得好好的。”
李承乾抬眼，對著她彎了彎嘴角。
總不能說自己內里是個活了八輩子的老靈魂吧。
“爹爹呢？” 他喝了口粥，狀似隨意地問。
既然是秦王府，那父皇應該還是秦王。
“你爹爹呀，去邊關打仗了。” 長孫氏摸了摸他的頭，語氣里帶著點牽掛，“突厥犯境，你爹爹帶兵去打了，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乾兒要乖乖的，等爹爹回來，給你帶草原的小刀子玩，好不好？”
打仗。
李承乾心里轉了轉。
李世民在外征戰，長安城里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步步緊逼…… 這個時間點，大概是武德七年？
距離玄武門之變，還有兩年。
挺好。
比前幾世的開局都早，早到一切都還沒發生，早到母後還好好的，早到他和李世民的父子情分，還沒被後來的猜忌、偏心、皇權磨得支離破碎。
可那又怎麼樣呢。
李承乾低下頭，舀了一勺粥送進嘴里。
已經無所謂了…
“乾兒在想什麼？” 長孫氏見他發呆，輕聲問。
“沒什麼。” 李承乾搖搖頭，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就是想，爹爹打仗要小心。”
話說得平淡，卻讓長孫氏心里一暖。
“我們乾兒真孝順。” 她把兒子摟進懷里，輕聲道，“你爹爹是大英雄，肯定會平平安安回來的。”
李承乾靠在她懷里，沒說話。
大英雄嗎？
是吧。
領兵打仗，平定天下，後來的貞觀天子，自然是大英雄。
可英雄的兒子，就未必好當了。
前八世的下場，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在心里輕輕笑了一下，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自嘲。
算了。
既然重來了，就先好好陪著母後吧。
其余的，李世民也好，太子之位也好，江山社稷也好，都無所謂。
用完早膳，長孫氏要去打理府中事務，叮囑侍女看好小主子，便去了前院。
李承乾坐在窗邊的小榻上，翻著一本薄薄的《千字文》。
孩童的手有點小，握書有點費力，他卻翻得很慢。
字還是那些字，他早已爛熟于心。
可透過孩童的眼楮再看這些字，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八世了。
從貞觀年間一次次循環，突然跳回了武德年間，回到了一切開始之前。
說不新鮮是假的。
但也就一點點新鮮而已。
就像看了無數遍的戲文，突然倒帶回到開頭，明知結局，再看過程，也沒什麼意思。
“殿下，夫人說您剛病好，別總坐著，去院子里走走吧？” 侍女小聲提醒。
李承乾抬眼，看了看窗外。
秋日的陽光很好，灑在院子里，梧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往下落。
“好。” 他合上書，滑下小榻。
侍女連忙過來想扶他，被他輕輕躲開了。
“我自己走。”
聲音軟軟的，語氣卻很淡，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味。
侍女愣了一下，連忙收回手，跟在後面。
總覺得，小殿下病了一場之後，好像不一樣了。
以前的小殿下雖然也懂事，卻帶著孩童的嬌氣，會哭會笑，會黏著夫人和王爺。
現在的小殿下，安靜得很，也冷淡得很。
明明還是那張圓乎乎的小臉，眼神卻深了許多，像個小大人似的。
李承乾慢慢走在院子里，踩著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秦王府的後院不算最大，卻布置得雅致，是長孫氏親手打理的。
角落里有個小小的秋千架，是以前李世民給他做的。
前幾世，他總喜歡坐在上面，等著爹爹回來，推他蕩秋千。
那時候李世民還不是皇帝，還沒有那麼多猜忌和偏心，會把他架在脖子上，帶他去看長安城的燈會。
那大概是父子倆最和睦的日子了。
可惜太短了。
短到他後來回憶起來，都快記不清那時候的溫度了。
李承乾走到秋千架旁，伸手摸了摸繩索。
粗糙的，帶著點灰塵。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坐上去，轉身走了。
都過去了。
再懷念也沒用。
他慢悠悠地走回屋，重新拿起那本《千字文》，翻到之前的頁數，接著看。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侍女站在門口看著，心里總覺得怪怪的。
小殿下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李承乾每天早睡早起，陪長孫氏用膳、說話，其余時間就看書、發呆，偶爾在院子里走一走。
不哭不鬧，乖得不像話。
長孫氏既欣慰又心疼，總覺得兒子一場病下來，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總想著法兒給兒子做好吃的，找好玩的玩意兒，可李承乾都只是淡淡收下，說聲 “謝謝娘親”，轉頭就放在一邊，並不怎麼感興趣。
長孫氏無奈，只能跟身邊的嬤嬤念叨︰“這孩子，也不知隨了誰，小小年紀，沉穩得像個小老頭。”
嬤嬤笑著道︰“小殿下聰慧，是早慧呢。王爺和夫人都是聰明人，小殿下自然差不了。”
長孫氏笑了笑，沒說話。
她總覺得，兒子的眼神里，藏著和年齡不符的東西。
淡淡的，沉沉的，像裝了很多心事。
可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心事呢。
她只當是生病傷了神，慢慢養著就好了。
李承乾確實沒什麼心事。
就是覺得無聊。
五歲的身體，能做的事太少了。
看書，字都認全了，沒什麼意思；
玩玩具，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提不起勁；
出去逛，秦王府就這麼大，來來去去都是那些景致。
每天唯一的盼頭，就是陪母後說說話。
只有在長孫氏面前，他才能感覺到一點活著的溫度。
其余的時間，都像在熬日子。
等著長大，等著玄武門之變，等著…… 下一次死亡。
這天下午，長孫氏過來陪他，說起了開蒙的事。
“乾兒也五歲了，該開蒙讀書了。” 長孫氏摸著他的頭，溫柔地道，“娘親和你爹爹商量過了，等你爹爹回來，就送你去宗室學堂，和其他世家子弟一起讀書，好不好？”
宗室學堂。
李承乾眨了眨眼。
前幾世他也去過，都是些宗室子弟和大臣家的孩子，先生是朝中的大儒。
那時候他年紀小，又聰慧，很得先生喜歡，只是因為是秦王世子，難免被太子和齊王的子嗣針對。
小時候不懂事，還會生氣，會回去跟爹爹告狀。
現在嘛……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好，听娘親的。”
去學堂也好。
總比天天悶在府里強。
至少能有點新鮮事，打發打發時間。
長孫氏見他答應得痛快，笑了︰“我們乾兒就是懂事。等你爹爹回來，看到你這麼愛讀書，肯定高興。”
李承乾沒說話。
高興？
李世民高不高興，和他有什麼關系。
他只是無聊，找點事做而已。
他低頭翻了一頁書，小臉上沒什麼表情。
長孫氏看著他的樣子，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沉得住氣了。
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