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跪之後，李承乾的腿疾加重了幾分。
夜里發起低燒，膝蓋腫得老高，太醫來針灸了兩次，才稍稍消了些腫。
第二日一早，帝王派內侍送了些藥材過來，說是賞賜，卻連一句慰問的話都沒有。反倒是李泰那邊，當天就得了不少文房四寶的賞賜，說是編書辛苦，讓他再接再厲。
李安看著那幾盒普通的藥材，氣得直撇嘴︰“陛下也太偏心了！明明是魏王的錯，罰了殿下您，賞賜反倒全給了魏王！”
李承乾靠在榻上，翻著一本《漢書》，聞言頭都沒抬︰“有什麼好氣的。習慣了。”
“殿下！” 李安急道，“您就是太能忍了！明明您才是太子啊！”
“太子又如何。” 李承乾指尖劃過書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父皇心里，弟弟更懂事，更討喜。我這個腿有殘疾的太子，本來就礙眼。”
李世民的魂魄跟著一揪。
原來承乾是這麼想的。
原來他覺得自己礙眼。
他想反駁，想說不是的，父皇心里是看重你的，你是儲君，是大唐的未來，父皇從來沒覺得你礙眼。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從前的所作所為，都在印證著承乾的想法。
賞賜永遠先想著青雀，夸贊永遠先給青雀，出了錯，永遠先怪承乾。
換做是誰，都會覺得自己礙眼吧。
李承乾翻了幾頁書，似乎沒了興致，把書扔在一邊，撐著胳膊想坐起來。腿還是疼，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慢慢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秋風灌進來，吹起他的衣袍。
他望著院子里開得正好的菊花，看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能感覺到，他心里很空。
像被掏走了一塊似的，空蕩蕩的，又冷又疼。
李世民看著這樣的承乾，心里又慌又疼。
他想做點什麼，想告訴兒子︰父皇錯了，父皇以後改。
可他只是個寄宿的魂魄，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父子倆的關系，一步步走向疏遠。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世民跟著承乾，體驗了他的東宮日常。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處理東宮政務，批閱奏章，接見屬官。腿再疼，也端著太子的威儀，半點不顯露。
下午要麼看書，要麼練半個時辰箭。拉弓時左腿受力，會牽扯得膝蓋發疼，他就撐著桌案，咬著牙練。
李世民知道，他是不想讓人覺得，腿疾讓他連弓都拉不開了。
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露怯。
期間，李世民來了兩次東宮。
一次是檢查太子的學業，翻了他批閱的奏章，挑了兩處措辭不當的地方，嚴厲斥責了一頓，說他 “心思不屬，辦事潦草”。
李承乾垂首听著，一句辯解都沒有，只說 “兒臣知錯，這就修改”。
另一次是帶著李泰一起來的，說青雀的《括地志》編得極好，讓承乾也多學著點，“別總悶在東宮，多跟你弟弟學學文采”。
李承乾依舊是順從地應下，抬眼看向李泰時，眼神平靜無波，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反倒是李泰，得意洋洋地沖他抬了抬下巴，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李世民在身體里，氣得幾乎要炸開。
那個 “自己” 是瞎了嗎！
承乾政務處理得滴水不漏，不過兩處措辭稍顯柔和，便被斥為潦草；青雀不過編了幾卷地理書，就被夸上天。
這哪里是教太子，這是往死里寒兒子的心！
他看著承乾眼底最後一點光，慢慢暗下去。
像燃盡的炭火，只剩一點余溫，風一吹，就徹底滅了。
他開始越來越沉默。
除了必要的回話，幾乎不主動說話。政務處理得無可挑剔，卻再也沒了少年人的意氣。
有時處理完公務，他會坐在廊下，看著天空發呆，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李世民知道。
他在想母親的病，想越來越冷淡的父子情，想這看不到頭的、壓抑的太子生涯。
還有那條永遠好不了的腿。
“殿下，陛下又派人送東西去魏王府了。” 李安跑進來，語氣憤憤不平，“听說賞了黃金百兩，還有一套前朝的古籍。魏王殿下高興壞了，在府里大宴賓客呢！”
“嗯。” 李承乾淡淡應了一聲，沒什麼反應。
“殿下您就不生氣嗎？”
“生氣有什麼用。”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涼茶，“父皇願意賞，便賞吧。東宮什麼都不缺，用不著那些。”
話是這麼說，李世民卻能感覺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李世民的心里，像被浸在冷水里。
他從前總覺得，太子是儲君，將來要繼承大統，多磨礪些是應該的。青雀是次子，不用擔江山，便多疼些也無妨。
他以為承乾懂。
可他忘了，承乾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也會渴望父親的夸獎，也會因為偏心而難過。
他用帝王的標準要求兒子，卻忘了先給兒子父親的溫暖。
是他把長子，一點點推遠了。
這日午後，李承乾覺得胸悶，便帶著李安去御花園散心。
剛走到太液池邊，就看見李世民陪著長孫皇後在亭子里坐著，李泰站在一旁，正繪聲繪色地說著什麼，逗得皇後直笑，帝王也一臉溫和，眼神里滿是寵溺。
一家三口的畫面，溫馨和睦。
倒顯得站在不遠處的李承乾，像個外人。
他停下腳步，沒再往前走。
“殿下？” 李安疑惑地看向他。
“不過去了。” 李承乾輕輕搖頭，“別打擾母後歇息。”
他轉身，慢慢往回走。
背影孤單，落在秋日的陽光里，薄得像一張紙。
李世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里的酸澀。
像吃了一顆未熟的梅子，從舌尖酸到心底。
他也想湊過去，跟母親說說話，跟父皇聊聊天。
可看著父親對弟弟溫和的笑臉，他就覺得，自己過去，反倒破壞了那份和睦。
反正父皇看見他，也總沒什麼好臉色。
不如不去討嫌。
少年低著頭，一步步慢慢走回東宮。
膝蓋的鈍痛，和心里的酸澀攪在一起，說不清哪個更疼些。
李世民陪著他走這一路，只覺得心口堵得厲害。
他想回頭，想沖過去抱住那個孤單的少年，告訴他︰不是的，父皇也愛你，你從來都不是外人。
可他無能為力。
只能任由這份隔閡，越來越深。
秋去冬來，長安落了第一場雪。
李承乾的腿疾，在雪天里越發嚴重了。
起初只是夜里酸脹得睡不著，到後來，連白日里走路都費勁，常常走幾步，就得歇一歇。
太醫換了好幾副方子，都不見好轉，只說要靜養，不能受寒，不能勞累。
可東宮的政務堆積如山，年底各處奏報都要匯總到太子府，李承乾哪里肯歇。
他依舊每日強撐著處理公務，常常批閱奏章到深夜。膝蓋上裹著厚厚的絨布，也擋不住骨縫里的寒意。
李世民陪著他熬夜，感受著腿上一陣一陣的抽痛，心里急得火燒火燎。
別熬了！
快歇著啊！
他一遍遍在心里喊，可少年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握著朱筆的手穩得很，一本本批閱下去，半點不含糊。
只有實在疼得厲害時，他才會停下，用手揉一揉膝蓋，稍作緩解，便又繼續。
李世民又心疼又驕傲。
這是他的兒子。
堅韌，聰慧，有擔當。
是他最好的太子。
可他從前，怎麼就瞎了眼，看不到半分好呢。
臘月里，長孫皇後的病加重了。
李承乾天天往立政殿跑，守在母親床邊，端藥喂水，衣不解帶地照顧。
自己腿上疼得厲害，也強撐著不肯說，怕母親分心。
有時皇後睡著了，他就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靜靜地看著。
李世民能感覺到他心里的恐慌。
他怕失去母親。
母親是這深宮里，唯一真心疼他、懂他的人。
若是母親也走了，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李世民陪著他恐慌，陪著他焦慮。
他多想告訴承乾︰不會的，母後會好起來的。
可他知道結局。
貞觀十年，長孫皇後崩于立政殿。
這是他永遠的痛，也是承乾人生里，最重的一道坎。
果不其然，臘月下旬，皇後的病情急轉直下。
彌留之際，她拉著李承乾的手，虛弱地說︰“乾兒，要好好照顧自己…… 別總硬撐…… 對你父皇，別怨他…… 他只是…… 不懂怎麼疼孩子……”
李承乾紅著眼眶，用力點頭︰“母後放心，兒臣都知道。”
“還有你弟弟…… 青雀不懂事，你多擔待些……”
“…… 嗯。”
皇後又看向李世民，囑咐了些朝政之事，最後，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殿內響起帝王壓抑的哭聲。
李承乾跪在床邊，緊緊握著母親的手，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肩膀微微顫抖，像風雨里孤零零的小樹。
李世民在身體里，也跟著落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承乾在這宮里，最後一點暖意，也沒了。
皇後下葬後，李承乾病了一場。
高燒不退，腿疾也跟著加重，整個人瘦了一圈，躺在病榻上，臉色白得像紙。
李世民來看過兩次。
第一次來，看著兒子虛弱的樣子，皺著眉說了句 “怎麼這麼不小心，身子這麼弱”，語氣里帶著點不悅，像在怪他自己不愛惜身子。
李承乾閉著眼，低聲道︰“兒臣不孝，讓父皇掛心了。”
“知道就好。” 帝王坐在床邊，語氣沉了些，“你是太子，身子垮了，東宮的事誰來管？別總讓朕操心。好好養著，快點好起來。”
全是責備和要求，半句軟話都沒有。
李承乾沒睜眼，也沒再說話。
李世民在身體里，只覺得心涼。
都這個時候了，他想的居然還是政務，還是太子的責任。
就不能說句暖心的話嗎！
承乾剛沒了母親，最需要的是安慰，不是教訓！
可夢里的帝王，顯然不懂這些。
坐了片刻，又叮囑了幾句 “好好養病”，便起身走了。
從頭到尾，沒問過一句 “疼不疼”，沒說過一句 “委屈你了”。
殿門關上的瞬間，李承乾緩緩睜開眼。
他望著帳頂，眼神空空的，像失了魂。
良久，才極輕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果然啊。
父皇心里，永遠只有江山，只有儲君的職責。
他這個兒子怎麼樣，其實不重要。
只要能當好這個太子，就行了。
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沒入鬢發。
李世民陪著他掉眼淚，心口疼得快要炸開。
他想罵醒那個混賬的自己，想抱著承乾說對不起。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看著少年眼底的光，一點點徹底熄滅。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李承乾這一病，纏綿了月余。
時好時壞，常常咳到半夜，膝蓋也疼得睡不著。
他卻很少喊疼，總是安安靜靜地躺著，要麼看書，要麼發呆。
李安急得團團轉，太醫換了一副又一副方子，效果卻微乎其微。
李世民陪著他熬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夜晚。
感受著他渾身滾燙的熱度，感受著他咳得發抖的身子，感受著他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心死。
他終于看清承乾是怎麼慢慢走向死亡的。
不是一場大病帶走的。
是長久的冷落，是日積月累的失望，是喪母之痛，是腿疾折磨，是父親永遠的苛責與偏心……
一點點，把這個少年的生氣，磨沒了。
這日夜里，李承乾睡得很沉。
他夢見了母親，夢見小時候，父皇抱著他，教他寫字。
那時父親還不是皇帝，他們還在秦王府，日子簡單又溫暖。
他想喊 “父皇”，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畫面一轉，又變成了冰冷的宮殿，父親冷漠的臉，弟弟得意的笑，還有母親靈前的白幡……
他猛地驚醒，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進來，照在空曠的殿宇里，說不出的冷清。
他躺回去，閉上眼楮，輕輕說了一句︰
“活著，真沒意思。”
聲音很輕，像嘆息。
卻像一道驚雷，炸在李世民的魂魄里。
他渾身冰冷，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了。
承乾…… 居然是這麼想的。
他覺得活著沒意思。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李世民。
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他想抓住什麼，想喊住他，想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意識卻開始模糊，身體的觸感在一點點消失。
夢境，要醒了。
最後映入腦海的，是少年蒼白平靜的臉，和那雙沒有半點光亮的眼楮。
“呼 ——！”
李世民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掉，浸濕了衣襟。
殿內昏暗，依舊是立政殿偏殿，窗外天色微明。
是夢。
原來是一場夢。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沒有痛感，好好的。
可夢里那骨縫鑽心的疼，罰跪時的寒涼，病榻上的窒息，還有承乾那句 “活著沒意思”，都真實得可怕。
仿佛他真的鑽進兒子身體里，完完整整活了幾個月。
“陛下？您醒了？” 內侍听見動靜，連忙進來，“您做噩夢了？”
李世民沒回話，捂著自己的膝蓋，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種酸脹刺痛的感覺。
不是夢。
絕對不是普通的夢。
哪有這麼真實的夢。
他想起夢里那些場景，想起自己的偏心，想起承乾的委屈，想起最後少年死寂的眼神……
心髒一陣陣抽疼。
“承乾……”
他喃喃著兒子的名字，聲音發顫。
那是上輩子的事嗎？
還是…… 未來會發生的事？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絕不能讓它成真！
李世民掀開被子，連鞋都來不及穿好，赤著腳就往外沖。
“陛下！陛下您去哪？” 內侍嚇得連忙追上去。
“東宮！去東宮！”
他要去見承乾。
現在就去！
他要親眼看看，他的兒子好好的，安安穩穩的，沒有病倒，沒有心死。
天剛蒙蒙亮，長安的街道上還籠罩著薄霧。
李世民坐在疾馳的馬車上，心髒砰砰狂跳。
夢里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里回放，每一次想起承乾失望的眼神，他就心口發緊。
還好。
還好只是一場夢。
還好現在是貞觀十年，皇後剛走，一切都還來得及。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像夢里那樣混賬。
他要好好補償承乾，做個真正的父親。
他要讓兒子知道，父皇心里，從來都有他。
馬車停在東宮門口，李世民不等內侍通報，大步就沖了進去。
清晨的東宮很安靜，院中的菊花開得正好，沾著晨露。
顯德殿的門虛掩著，李世民推開門，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少年。
他穿著素白的孝服，正低頭翻著一卷佛經，側臉清瘦，睫毛很長，晨光落在他臉上，柔和了眉眼。
听見動靜，少年抬起頭，看見是他，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連忙起身行禮︰“父皇？您怎麼來了？”
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眼底還有未散的喪母之痛。
活生生的。
溫熱的。
是他的承乾。
李世民站在門口，看著兒子蒼白卻真切的臉，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幾步沖過去，在李承乾錯愕的目光里，伸手一把將人緊緊抱進了懷里。
“承乾……”
他聲音發顫，帶著失而復得的慶幸。
“父皇在。”
“以後都不會了。”
李承乾僵在他懷里，渾身都繃緊了。
他長這麼大，除了小時候，父皇再也沒抱過他。
尤其是長大後，父子間規矩森嚴，連靠近都少。
此刻父親溫熱的懷抱，還有耳邊顫抖的聲音，讓他瞬間紅了眼眶。
這些日子壓抑的喪母之痛，還有長久以來對父愛的渴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張了張嘴，一聲 “父皇” 喊出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像個終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哭得壓抑又委屈。
李世民抱著懷里微微顫抖的少年，心口又軟又疼。
他輕輕拍著兒子的背，一遍遍地說︰“不哭了，乾兒不哭。父皇在呢。”
“以後都有父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