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里忙作一團。
熱水、白布、剪刀，進進出出。
長孫氏的痛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听得外面的李世民心都揪起來了。
“王爺，您別急。” 老管家在旁邊勸，“王妃吉人天相，肯定順利。”
李世民沒說話，眼楮死死盯著產房的門。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想起第九世里，承乾出生的時候，他正在外面打仗，沒能守在觀音婢身邊。等他回來，孩子都滿月了。
那時候他還很高興，抱著小小的嬰兒，覺得後繼有人。
可後來……
李世民甩了甩頭，把那些不好的畫面甩開。
不會的。
這一世，他在。
他會親眼看著孩子出生，看著他長大。
“哇 ——！”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從產房里傳出來。
李世民猛地抬起頭。
生了！
“恭喜王爺！恭喜王妃！是個小公子！” 產婆抱著襁褓走出來，臉上堆著笑，“長得可俊了！一看就是王爺的種！”
李世民立刻上前，伸手去接。
襁褓里的嬰兒皺巴巴的，眼楮還沒睜開，小臉通紅，正張著嘴哭，聲音洪亮。
他小心翼翼抱在懷里，動作笨拙得很。
這就是他的兒子。
他的承乾。
軟軟的，小小的。
上輩子，他沒能好好護著他。
這一世，他拼了命也要護他周全。
“好，好。” 李世民聲音都有點發顫，“就叫承乾。李承乾。”（別管誰起名的了.....）
承繼乾坤。
他的兒子，將來要繼承他的乾坤天下。
旁邊的人連忙道喜︰“恭喜王爺！賀喜王爺！世子取名承乾，好名字啊！”
李世民抱著孩子，舍不得撒手。
看了又看，怎麼看怎麼喜歡。
“快，抱進去給王妃看看。”
“是。”
產婆連忙接過孩子，抱回產房。
李世民站在門口，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沒看見，產婆轉過身的瞬間，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心虛。
產房內，產婆將孩子放在長孫氏身邊讓她看了一眼，隨即借口 “給小公子清洗”，抱到了里側隔間。
隔間里，早就藏了一個另外的襁褓。
是早就準備好的，一個貧苦人家剛生的棄嬰，也是個男孩兒，出生日期差不多，個頭也相近。
產婆飛快地將兩個襁褓對換。
真的那個，裹上早就準備好的、不起眼的粗布，遞給了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老媽子。
那是齊王府的人。
老媽子接過孩子，裹在懷里，低著頭，從產房後門悄悄溜了出去。
動作飛快，悄無聲息。
產婆定了定神，抱著假嬰兒走了出去，交給外面的丫鬟。
“小公子累了，要睡了。快抱下去好好伺候。”
丫鬟連忙接過去，小心翼翼抱去了嬰兒房。
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
混亂的生產之夜，沒人會想到，剛出生的世子，就這麼被換了。
李世民還沉浸在得子的喜悅里。
他守在嬰兒床邊，看了半宿。
看著小家伙皺巴巴的小臉，越看越滿意。
像，真像。
像他，也像觀音婢。
他一點都沒懷疑。
那是他盼了好久的兒子，是他記憶里的承乾。
他哪里知道，他視若珍寶的，是個毫不相干的棄嬰。
他真正的兒子，此刻正被人抱著，穿過深夜的長安街道，送向東宮。
東宮後院，偏僻的院落里，早就準備好了一間小破屋。
老媽子把孩子往炕上一放，對著早就等在那里的管事嬤嬤道︰“齊王殿下吩咐的，就這孩子。說是太子殿下遠房親戚的庶子，扔在這兒了。給口吃的，別餓死就行。”
管事嬤嬤撇了撇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皺巴巴的，也看不出好不好看。
“知道了，放這兒吧。”
“就叫…… 阿默吧。反正也沒人疼，默默活著就行。”
老媽子說完，轉身就走了。
管事嬤嬤蹲下來，戳了戳嬰兒的小臉。
“嘖，也是個可憐的。”
她嘴里說著，卻也沒怎麼上心。
太子府里庶子、私生的孩子多了去了，誰在乎這麼一個沒名沒份的。
給口吃的，餓不死就算了。
炕上的小嬰兒像是感覺到了陌生，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聲音不大，細細的，像小貓叫一樣。
管事嬤嬤也沒哄，轉身出去找吃的了。
小小的嬰兒哭了一會兒，沒人理，便漸漸停了。
睜著眼楮，看著黑乎乎的屋頂。
他還不知道，自己從出生這一刻，就從雲端跌到了泥里。
親生父親近在咫尺，卻認不得他。
本該是天之驕子，卻成了沒人要的野孩子。
夜色深沉，覆蓋了整個長安城。
秦王府的喜悅，東宮的冷落。
一牆之隔，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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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轉眼便是兩年。
武德三年春，長安的桃花開得正盛。
秦王府的世子府里，傳來一陣哭鬧聲。
“不要！我就要那個玉墜！給我拿過來！”
小小的孩童，穿著錦緞小袍子，長得白白胖胖，正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旁邊丫鬟僕婦圍了一圈，個個手足無措。
“小祖宗，快起來。那是王爺的玉佩，玩不得的。”
“我就要！我就要！”
“李承乾”，哭鬧著，一腳踢開丫鬟遞過來的撥浪鼓，“你們不給我，我就告訴阿耶去！說你們欺負我！”
正鬧著，門口傳來腳步聲。
李世民大步走進來，一身朝服還沒換，剛下朝就過來看兒子。
“阿耶！”
李真立刻爬起來，撲過去抱住李世民的腿，眼淚說來就來，“爹爹！她們欺負我！不給我玉墜玩！”
李世民立刻彎腰把他抱起來，掏出手帕給他擦臉，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誰欺負我們承乾了？爹爹給你做主。”
“她們不給我玩那個白玉老虎！” 李真指著案上的玉雕，哽咽著說。
李世民看了一眼，那是前陣子西域進貢的白玉虎，質地溫潤，是他很喜歡的一件玩物。
“嗨，我當是什麼大事。” 李世民笑了，拿過來遞給兒子，“給你玩就是了。小心點，別摔了。”
“謝謝阿耶！” 李真立刻破涕為笑，抓過玉老虎，得意地瞥了旁邊的丫鬟一眼。
丫鬟們面面相覷，都不敢說話。
這小世子，也太嬌縱了。
可王爺寵得跟什麼似的，誰也不敢說。
李世民抱著兒子，掂了掂，笑道︰“我們承乾又重了。中午吃了什麼好東西？”
“吃了酪漿！還有糕！” 李真比劃著，“吃了好多！”
“好，能吃就好。” 李世民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
心里卻微微掠過一絲疑惑。
兩年了。
孩子漸漸長開了，眉眼也長開了。
可越看，越覺得不對。
說不上哪里不像，就是感覺。
記憶里的承乾，小時候很沉穩，不愛鬧，很懂事，小小年紀就會看人臉色。
可眼前這個，刁蠻任性，稍不如意就撒潑打滾，一點委屈都受不得。
長相也……
說像吧，也有點像。
可仔細看，既不像他，也不像觀音婢。
反而…… 普普通通的，沒半點出眾的地方。
李世民搖搖頭，把這點疑慮壓下去。
小孩子嘛，長開了就好了。
再說，剛出生的時候，產婆都說像他。
還能有錯？
肯定是他想多了。
畢竟上輩子的記憶，模模糊糊的，說不定記錯了模樣。
“爹爹，陪我玩！” 李真揪著他的胡子晃。
“好好好，陪你玩。” 李世民收起心思，笑著陪兒子玩了起來。
只要孩子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長相性格像不像，又有什麼關系。
都是他的兒子。
他會教他文，教他武，教他治國理政。
將來，他會是最好的儲君。
李世民沉浸在為人父的喜悅里，絲毫沒往 “掉包” 那方面想。
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換走他的兒子。
與此同時，東宮後院。
偏僻的小破屋里，小小的阿默蹲在門檻上，手里攥著半塊硬邦邦的窩頭。
他兩歲了，瘦瘦小小的，比同齡孩子矮小半個頭。
頭發黃黃的，臉也有點蠟黃，明顯是營養跟不上。
可眼楮很亮，像黑葡萄似的，警惕地看著院子里的動靜。
院子里，幾個大點的孩子在追跑打鬧，都是東宮的庶子、宗室旁支的孩子。
“喂！野種！你手里拿的什麼！”
一個胖胖的小男孩跑過來，指著阿默喊。
是太子的小兒子李承業，生母位份高，平時驕縱慣了。
阿默沒說話，往門檻後面縮了縮，把窩頭往懷里藏了藏。
這是他今天的飯。
早上嬤嬤給的，就這麼一塊。
“給我！” 李承業跑過來，伸手就搶。
阿默扭頭就跑。
他跑得不快，畢竟年紀小，又總吃不飽，沒什麼力氣。
沒跑兩步就被追上，狠狠推倒在地。
“哇！”
膝蓋磕在石子地上，破了皮，滲出血來。
阿默咬著唇，沒哭。
他抬起頭，眼神冷冷的，像只小野貓。
“你敢瞪我！” 李承業更生氣了，抬腳就要踢。
“干什麼呢！”
管事嬤嬤走過來，一把拉開李承業，“小祖宗，別跟他一般見識。摔著了可不好。”
她轉頭對著阿默，臉立刻拉了下來︰“還不快滾回屋里去！別在這兒礙眼！”
阿默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撿起掉在地上的窩頭。
窩頭沾了土，髒了。
他沒說話，低著頭，慢慢走回破屋。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下來。
他看了看手里髒了的窩頭，拍了拍上面的土，咬了一口。
沙沙的，有點牙磣。
他慢慢嚼著，沒什麼表情。
習慣了。
從他記事起，就這樣。
沒人疼，沒人愛。
別的孩子有爹娘疼，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
他只有一間破屋，一個每天給他扔兩塊窩頭的嬤嬤。
偶爾還會被別的孩子欺負。
他不哭，也不鬧。
鬧也沒用。
沒人會幫他。
他卷起褲腿，看了看膝蓋上的傷。
破了皮，滲著血。
有點疼。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傷口。
咸咸的。
沒事。
過幾天就好了。
阿默靠在門板上，慢慢啃著髒窩頭。
眼楮黑亮黑亮的，看著屋頂的破洞。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爹娘在哪。
他只知道，要活下去。
哪怕沒人管，也要自己活下去。
小小的孩子，眼里有著不符合年齡的堅韌。
他不知道，他本該是天之驕子。
本該有最尊貴的姓氏，最好的老師，最疼他的父親。
本該擁有世間最耀眼的一切。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縮在東宮最偏僻的角落，像株沒人管的野草。
你們選擇的死法，多哭也得吃一口，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