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更一章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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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后的头几日，李承乾大半时间都在昏沉里。
醒着的时候少，大多时候闭着眼，听着屋外的风声、鸟鸣，还有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孙思邈总在忙，脚步轻轻的，时而进来探探他的额头，时而给他掖掖被角，时而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些山里的琐事。
他大多时候不答话，只安静地听。
老人的声音不高，带着山风打磨过的疏朗，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干草，暖融融的，不扎人。和宫里那些谨小慎微的声音都不一样 —— 宫里人说话总带着钩子，话里藏着掂量与试探，连呼吸都要踩着规矩的点。孙思邈不，他想说便说，笑便敞亮地笑，骂他 “小崽子” 的时候也带着烟火气的热乎。
三日后，左臂的疼痛轻了大半，已经能撑着坐起来。孙思邈便把药浴提上了日程。
灶房里支起半人高的柏木桶，倒上熬得浓黑的药汤，蒸汽裹着浓烈的药香，漫得整间屋子都是。木桶底下垫着砖块，小火慢慢温着，药汤始终冒着细泡，温度刚好。
孙思邈掀开门帘进来，搓了搓手：“来，试试药浴。泡进去，腿上的淤散得快。”
李承乾坐在炕沿，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黑汤，又看了看自己的腿，抿了抿唇没动。
他长到十七岁，起居都是宫人伺候，可沐浴更衣向来都有专属的内侍，从没有让外人碰过。更别说让一个半百老人扶着泡澡，难堪。
“怎么？害臊？” 孙思邈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哈哈笑起来，“我一个老头子，什么没见过？你个半大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自己能行。” 李承乾声音还有点哑，语气却带着少年人的执拗。
“你腿使不上劲，坐进去都难，别再摔着碰着，骨头刚长好点，再错开了可麻烦。” 孙思邈说着就上前，伸手要扶他。
“不用。” 李承乾往旁边躲了躲，撑着炕沿想站起来，左腿刚一受力，便是一阵酸软，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回去。
孙思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你看你，还嘴硬。”
他没再反驳，任由老人半扶半架着，挪到灶房。
到了木桶边，孙思邈背过身去：“快进去，我守着旁边，有事喊一声。”
李承乾迟疑片刻，慢慢解了衣扣，扶着桶沿，试探着把腿放进去。
药汤很热，却不烫人，暖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膝盖里那股常年不散的寒酸劲儿，像是被慢慢泡化了似的，酸胀感一点点散开。他慢慢坐进去，药汤没过胸口，暖意瞬间裹住全身。
舒服得他几乎叹了口气。
“温度还行？” 孙思邈背对着他问。
“嗯。” 他闷声应了一句。
“泡两刻钟，别睡着了。”
“知道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药汤轻轻翻滚的细声。水汽氤氲，李承乾靠在桶壁上，看着窗外的天光，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莫名的松快。
不用想奏章，不用想太子之位，不用提防李泰的算计，不用看李世民或偏心或愧疚的脸。
只有药香，只有暖意，只有耳边老人轻轻整理药材的声响。
像偷来的日子。
正恍惚着，就听见孙思邈说：“时间差不多了，起来吧。久了晕。”
他应了一声，想撑着桶沿站起来，腿却泡得发软，刚一用力便晃了晃。
孙思邈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来，伸手扶住他，拿过干净的棉巾，披在他身上。
“小心点，地滑。”
老人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药锄磨出的茧子，却很稳，稳稳托着他的胳膊，力道刚好，既不弄疼他，又不让他摔倒。
李承乾被他扶着，脚步虚浮地挪回炕上。
身上带着药香，暖融融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孙思邈拿过布巾，给他擦头发，动作轻轻的，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你这孩子，看着瘦，骨头还挺沉。” 他嘴里念叨着，“等会儿喝了药，再睡一觉，明天腿就更轻快了。”
一提药，李承乾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每天三碗黑药，苦得舌头都要麻了。从醒过来那天起，天天喝，喝得他觉得自己浑身都要渗药味了。
“能不能…… 少喝一碗？” 他试着问。
“不行。” 孙思邈想都没想就拒绝，“药有疗程，一顿都不能少。你这腿疾年头多了，得慢慢渗进去才管用。”
他说着就转身出去端药，很快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进来，上面还飘着药渣，苦味扑鼻。
李承乾看着那碗药，脸都皱成一团。
孙思邈递到他面前：“喝吧，趁热。”
他接过碗，凑到嘴边，苦味先钻进鼻子里。他皱着眉，喝了一小口，苦得他瞬间眯起眼，差点吐出来。
“苦啊？” 孙思邈笑，“良药苦口。快喝，喝完有蜜枣。”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捏着鼻子，一仰头，把整碗药灌了下去。
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往胃里窜，苦得他脸都白了。
孙思邈立刻递过来一颗蜜枣。
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蜜味慢慢化开，压下了苦味。
“这还差不多。”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孙思邈哈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头：“你这小崽子，跟我讨价还价。”
李承乾别过头，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这是他重生十七世以来，第一次，不用端着太子的架子，不用装着沉稳懂事，可以因为药苦皱眉头，可以因为一颗蜜枣就开心。
像个真正的少年人。
日子一久，李承乾就开始琢磨着躲药。
每天三碗，早中晚准点送，比宫里的更漏还准。
他先是趁孙思邈出去采药，把药倒在窗台下的芍药花丛里。倒了两次，花丛叶子都黄了几片。
第三次刚倒了半碗，身后就传来咳嗽声。
“好啊你个小崽子，敢倒我的药！”
孙思邈挎着药篓站在院门口，吹胡子瞪眼。
李承乾手一顿，慢慢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被抓包的不自在，嘴上却硬：“太苦了。”
“苦也得喝！” 孙思邈放下药篓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脑袋，力道不重，有点疼，“我辛辛苦苦熬了半个时辰，你倒给花喝了？花有你金贵？”
他转身又去灶房盛了一碗，端过来：“喝了。这次看着你喝，不许倒。”
李承乾瞪着他，一脸不情愿，却还是接过来，捏着鼻子喝了。
喝完了，凶巴巴地伸手：“蜜枣。”
“少不了你的。” 孙思邈又气又笑，递给他两颗蜜枣，“下次再敢倒药，就罚你三天没蜜枣吃。”
“知道了。” 李承乾嚼着蜜枣，含糊不清地应着。
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琢磨别的法子。
倒药不行，那就兑水。
这天孙思邈让他自己在灶房熬药，叮嘱 “熬剩一碗就可以”。他熬着熬着，趁孙思邈在院子里晒药，偷偷添了两大瓢水。
药汤瞬间淡了不少，颜色也浅了。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孙思邈端起来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兑水了？”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嘴硬：“没有。”
“没有？” 孙思邈斜睨他，“我这药三碗水熬成一碗，药性最足。你这都快三碗了，味道淡了一半，你当我老糊涂了？”
他说着，伸手又要敲他脑袋。
李承乾扭头躲开，拔腿就跑。
腿刚好了些，跑得还不稳，一瘸一拐的，却也灵活。
“你还跑！” 孙思邈叉着腰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晚上加倍喝两碗！”
李承乾跑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做了个鬼脸：“才不喝！”
说完就往外跑，没注意脚下的门槛，差点绊倒。
“慢点！别摔着！” 孙思邈连忙喊，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孩子，刚能走就皮。”
院子里阳光正好，晒得人浑身发暖。
一老一少，隔着半院的草药，一个跑一个喊，惊飞了篱笆上的麻雀。
草庐里的日子，就在这躲药与抓药的斗智里，慢慢淌过去。
李承乾的腿，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五月里的时候，李承乾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跛态。只是走久了，或是阴雨天，膝盖还会酸胀。孙思邈说，这是陈年痼疾，除不了根，得养个一年半载，才能和常人无异。
李承乾已经很满足了。
前几世，这腿疾跟着他一辈子，越来越重，到后来连走路都费劲。如今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已是意外之喜。
能走路了，他便开始跟着孙思邈学认药。
院子里晒满了草药，一匾一匾的，黄的、绿的、褐的，形态各异。
孙思邈站在药匾中间，拿起一味药，便讲性味、归经、主治，还有采摘的时节、炮制的法子。
“这是蒲公英，也叫婆婆丁，春天刚抽芽的时候采最嫩，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寻常疮毒、热淋都能用，路边到处都是，是最寻常的药。”
“这是车前草，利尿通淋，渗湿止泻。夏天长在路边、田埂上，穗子像老鼠尾巴，好认得很。”
“这个叫续断，也叫接骨草，长在山崖石缝里，你上次断臂，靠的就是它。补肝肾，强筋骨，治你这腿疾最是对证。”
李承乾记性极好，几乎过目不忘。
孙思邈说过一遍，他便能记住。偶尔拿起一味药，还能说出个七七八八，连产地、炮制的细微差别都能讲清楚。
孙思邈越看越欣喜。
“你这娃娃，真是天生学医的料子。” 他摸着胡子笑，“这脑子，比我年轻时候还好使。”
李承乾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前在东宫，学经史诗文，学治国方略，哪个不是过目成诵。太子太傅们都夸他天纵奇才，将来必是明君。
可惜啊。
那些东西，学了再好，也抵不过一句 “太子失德”。
倒是这些草药，寻常，普通，却能治病救人。
比那些朝堂权谋，实在多了。
天气好的时候，孙思邈便带他上山采药。
背着小药篓，沿着山间小径慢慢走。
山里的风很清，裹着草木香和泥土的腥甜，吹在脸上，舒服得很。
孙思邈走在前面，步履稳健，时不时回头看他，怕他跟不上，怕他摔着。
“慢点走，这边路滑。”
“踩着草根走，别踩青苔。”
“这边来，这边有一片野草莓，甜得很。”
李承乾跟在后面，看着老人微驼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很久没有人这样叮嘱他了。
母后走后，再也没有人，会这样走在他前面，时时回头看他，怕他摔着，怕他累着。
李世民不会。
他永远走在最前面，背对着他，让他追赶。追上了，便是一顿苛责，说他不够稳重，不够储君风范。
从来不会停下来等他。
“发什么呆？” 孙思邈回头喊他，“快过来，你看这是什么。”
李承乾回过神，快步走过去。
崖边的石缝里，长着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叶片边缘有锯齿，根埋在石缝里，看着就坚韧。
“这是石竹？” 他试探着问。
“眼力不错。” 孙思邈笑着点头，“就是石竹，利尿通淋，破血通经。这东西长在石缝里，药性比平地的好。”
他说着，伸手去采。
崖边很陡，他半个身子探出去，手够着石缝里的药草。
李承乾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先生小心！”
“没事，这路我走了几十年了。” 孙思邈回头笑了笑，几下采了石竹，退回来，放进药篓里，“你这娃娃，胆子还挺小。”
“不是胆子小。” 李承乾松开他的衣角，低声道，“摔下去不值当。”
为了几株药，摔下去，太不值了。
他见过太多死亡了。
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
知道生命有多脆弱，又有多珍贵。
孙思邈愣了愣，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听你的，小心点好。”
两人沿着山径继续走。
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李承乾看着脚下的路，心里很安宁。
不用想前面有什么陷阱，不用怕身后有什么追兵。
就这么一步步走着，身边有人陪着，前面有目标。
这种踏实的感觉，他从未有过。
这天走到半山腰的开阔地，能看见远处的群山，层峦叠嶂，像水墨画里的景致。
山风吹过来，掀动衣袍，畅快得很。
李承乾站在山石上，望着远处的云海，微微眯起眼。
“好看吧？” 孙思邈站在他身边，“这山里的景致，比长安城里的宫墙好看多了吧？”
李承乾愣了一下。
孙思邈知道长安？
也是，他是名医，肯定去过长安。
“我没去过长安。” 他轻声说。
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
他不是没去过长安。
他是在长安长大的。
宫墙里的四方天，他看了十七年。
可他心里，却觉得自己没去过。
那个满是权力倾轧、兄弟阋墙、父子相疑的地方，不像人间，像个囚笼。
“没去过也好。” 孙思邈叹了口气，“长安啊，看着繁华，规矩也多。人在里面，像关在笼子里，喘不过气。还是山里自在，天大地大，想去哪去哪。”
李承乾转头看他。
老人望着远处的山，眼神旷达，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先生去过长安？”
“去过几次。” 孙思邈笑了笑，“给人看过病，也见过宫里的贵人。看着光鲜，其实啊，还没山里的樵夫活得自在。”
他说着，转头看向李承乾，“你啊，虽然失了记忆，可我看你这性子，也不像是长安城里的贵人子弟。太闷，太能忍。贵人家里的孩子，都骄纵得很。”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以前，也是骄纵过的。
很小的时候，父皇还疼他，母后还在，他也是东宫的小太阳。
后来，就慢慢不会了。
“不说这个了。” 孙思邈挥挥手，“走，那边有片覆盆子，熟得正好，摘点回去吃。”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李承乾脸上。
他抬手挡了挡阳光，嘴角微微扬起来。
是啊。
管他以前是谁。
以后，他就是阿默。
是孙思邈捡回来的一个养病的孩子罢了。
在这山里，采药，治病，看山看水。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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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真的很甜啊！！！！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