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懸在淮河上空，被水汽蒙成一團柔和的光暈。寬闊的河面鋪展開來，像一匹揉皺的銀緞，風卷著細浪往岸邊推，拍得石埠子濕了一圈又一圈。渡口邊擠著百十號人，挑擔的腳夫擦著汗，賣炊餅的擔子冒著白汽，趕路的旅人踮腳望著北岸，人聲、水聲、船槳聲攪在一起，裹著濕潤的河風，撲得人臉上都是水腥氣。
李承乾背著藥簍站在石埠最邊上，衣擺被風掀得獵獵作響。他望著漫無邊際的水面，眼神有些恍惚。
長這麼大，他見過太多水。
東宮太液池的水是死的，描著漢白玉的石欄，浮著睡蓮，連波紋都規規矩矩；御苑的龍舟水是排場的，宮娥彩女列兩岸，絲竹聲壓過水聲；就連山澗里差點淹死他的水，都是湍急凶戾的，卷著泥沙要人命。
唯有眼前這淮河，浩浩蕩蕩，從西邊的群山里來，往東邊的大海去，活泛泛的，帶著奔頭，連風都是自由的。
“發什麼呆呢？”
孫思邈走到他身邊，手里拎著兩個剛買的炊餅，遞給他一個。芝麻香混著麥香，熱氣透過油紙透出來。
“看這河寬的，是不是有點暈？”
“沒有。” 李承乾接過炊餅，指尖踫到溫熱的油紙，心里也暖融融的，“就是覺得…… 真大。”
比宮里所有的池子加起來，都大。
“這算什麼。” 孫思邈笑著捋了捋胡須，指著南邊的水霧，“等過了河，再往南走，還有長江，比這寬三倍都不止。到了洞庭湖里，水天連在一起，都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到了甦州啊，河道比路還多，家家門口都停著船，推窗就能洗菜。春天桃花落下來，飄得滿河都是粉的，撐船的姑娘唱著采蓮曲，隔著半條河都能听見。”
他說得慢，聲音裹在風里，像描畫出一幅軟乎乎的江南煙雨圖。
李承乾听著，眼前仿佛鋪開了那樣的景致。
粉的花，綠的水，烏篷船，采蓮曲。
沒有金磚玉瓦，沒有朝服玉帶，沒有叩拜和奏報。
那樣的日子，真的能有他一份嗎？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那里曾經骨折過，是孫思邈接好的。腿上的舊疾還在，但輕了太多，走路幾乎看不出跛態。
這些都是真的。
不是輪回里反反復復的幻夢。
“師傅，”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輕，被風刮得散了點，“過了河，他們就找不到了吧？”
他沒說清 “他們” 是誰，孫思邈卻懂。
老人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北岸的官道，路上塵土不起，連個騎馬的人影都看不見。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掌心里帶著炊餅的暖意︰“過了河，就是淮南道地界了。江南水網密，山路多，州縣又散，他們想找，也沒處搜去。”
“再說了，” 他笑了笑，“你現在是我孫思邈的徒弟，背著藥簍，一身藥味。誰見了，都當你是個跑江湖的小藥童，誰能往前太子身上想？”
李承乾低頭看了看自己。
粗布短衫，褲腳挽著半截，腳上是布鞋，沾著路上的塵土。背上的藥簍磨得發亮，邊角還補了兩塊補丁，是孫思邈熬夜給他補的。
確實，誰也不會把這樣一個山野小藥童，和那個金尊玉貴的大唐太子聯系在一起。
十七世的太子身份，像一件沉重的朝服，脫了，也就輕了。“嗚 ——”
悠長的號角聲從水面飄過來。
“船來了！渡船來了！”
渡口邊的人群騷動起來，挑擔子的扛起來，抱孩子的摟緊了，都往埠頭邊擠。
“走了，徒兒。” 孫思邈拍了拍他的胳膊。
“嗯。”
李承乾立刻把炊餅塞進懷里，往上提了提藥簍背帶，轉身伸手扶住孫思邈的胳膊，“師傅小心，邊上滑。”
他個子已經躥得快趕上孫思邈了，手穩，力氣也足，扶著老人的胳膊，穩穩的。
“你這孩子，現在倒成你護著我了。” 孫思邈笑著打趣，卻也由他扶著，一步步往跳板走。
“師傅年紀大了，徒兒該護著師傅。” 李承乾說得認真。
以前都是別人護著他，或者他被推在風口浪尖，獨自扛著。
現在有師傅了，也該他護著師傅了。
跳板晃悠悠的，踩上去吱呀作響。
李承乾走在外側，讓孫思邈走里側，手始終扶著老人的胳膊，半步都不松。直到踩上渡船的甲板，才輕輕松了口氣。
“好了，上船了。”
船老大撐著篙，一點岸，船身微微一晃，緩緩離岸。
李承乾扶著船舷站著，回頭望向北岸。
石埠子越來越小，渡口的人影成了密密麻麻的黑點，再往後，連綿的山巒也蒙進了水霧里，模模糊糊的，像水墨畫里淡去的墨痕。
那些宮牆、殿宇、昭陵的土堆、搜捕的差役、前十七世的生死愛憎…… 都跟著北岸的山，一起遠了，淡了，像被河水揉碎了的影子。
風卷著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李承乾深深吸了口氣，胸腔里都是濕潤的河風，混著遠處稻田的清香。
他轉過身，往南望。
南岸的霧氣更重，影影綽綽能看見岸邊的樹，垂著長長的枝條，沾著水汽，綠得發軟。樹影後面藏著小小的村舍，屋頂飄著炊煙，淡淡的，融進霧里。
“那就是江南了？” 他輕聲問。
“嗯，那就是淮南地界了。” 孫思邈站在他身邊，扶著船舷，“再往南走個幾日，就能到揚州。那才是真正的江南。”
“等咱們到了揚州，先找個地方落腳。你不是喜歡認草藥嗎？揚州城外的山上，藥草多著呢，有不少北方見不著的品種。”
李承乾點點頭，眼楮亮得很。
霧氣里的江南岸，像蒙著一層紗，看不真切。
可他知道，那里有藥草，有山水，有師傅。
有他想過的，另一種人生。
船槳劃開河水，發出 “嘩啦嘩啦” 的聲響，船尾拖出長長的水紋，把身後的岸、身後的過往，都揉碎在波光里。
李承乾彎腰，指尖輕輕踫了踫船舷邊的河水。
涼絲絲的，帶著陽光的溫度。
是活的。
他直起身，迎著風，嘴角慢慢牽起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意。
江南在望。
新生，也在望。
渡船穩穩地，往南岸駛去。
水紋一圈圈蕩開，把舊世的影子，越拋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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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件事
1︰感謝悄悄蛐蛐大哥打賞的十個催更符，那就欠你們十章，後面爆更補給你們吧
2︰我今晚有些事情，明天早上就先不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