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頭毒。
采了一上午藥，師徒倆滿頭是汗。
回到草廬，孫思邈早就把浴桶燒好了水。
水溫調得剛好，不燙也不涼，水里撒了點曬干的艾草，洗完整個人都松快。
“進來。” 他把李承乾推進浴桶里，“一身的汗，快洗了，別長痱子。”
李承乾剛脫了衣服坐進去，孫思邈就拿了塊軟棉布，蹲在桶邊。
“師傅幫你搓。你自己夠不著後背。”
李承乾臉一紅。
“我自己來就行！”
“害什麼羞。” 孫思邈笑著拿棉布，輕輕給他搓後背，“你才十三歲，在我面前算個什麼。上次你發燒，還是我給你擦的身子。”
他搓得輕，順著後背的脊柱一下一下擦。
擦完了後背，又給他洗胳膊，洗脖子。怕他滑，一只手一直扶著他的肩膀。
洗完了，拿干被子把他整個人裹成個粽子，打橫抱回床上。
用干布給他把頭發一點點擦干，才放他出來玩。
下午，孫思邈在藥櫃前整理剛采回來的黃精。
那筐黃精沉得很，裝滿了一整筐，少說有幾十斤。
李承乾看著師傅彎腰搬筐，額頭上都出了汗。
他心里過意不去。
師傅年紀大了，哪能讓他干這麼重的活。
他趁孫思邈轉身去拿簸箕的功夫，趕緊走到筐邊，彎下腰，想把那筐黃精搬到曬藥的竹架上去。
他忘了。
現在他才十三歲。
身板小，力氣根本不夠。
他咬著牙，把筐抬起來半尺，剛走了兩步。
“嘩啦” 一聲。
筐從手里滑了出去。
滿筐的黃精滾了一地。
他自己腳底下一滑，屁股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下結結實實，磕在青石板上。
疼得他齜牙咧嘴，半天站不起來。
孫思邈听見聲響，從里屋跑出來。
看著滿地滾的黃精，還有坐在地上揉屁股的李承乾，又氣又心疼。
他板著臉，走過去，把人從地上拉起來。
“逞什麼能。”
他聲音帶著點嚴厲，“我跟你說過，這些重活別踫，你偏不听。摔著了吧？”
李承乾屁股疼，鼻子也酸。
他本來想幫師傅分擔點，結果幫了倒忙，把藥材撒了一地。
他低著頭，小聲說︰“我就是想幫你。你腰不好，搬這麼重的筐，閃了腰怎麼辦。”
孫思邈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本來想罵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幫我是好事。” 他語氣放軟了點，“但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個子，那筐黃精幾十斤，你搬得動嗎？”
“去。站牆角去。站一刻鐘，長長記性。”
李承乾听了，嘴一癟。
屁股疼得還在跳呢，師傅不先問問他摔疼了沒有，就讓他站牆角。
他委屈得眼淚都在眼眶里轉。
也不說話，就轉身走到牆角，面壁站著。
手還在偷偷揉屁股。
孫思邈本來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站牆角。
一開始還板著臉。
可看了沒兩分鐘，就開始心疼了。
那孩子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明是在哭。
他想起剛才那一下摔得響。
十三歲的小孩，屁股嫩，哪經得起那麼一下硬邦邦磕在石板上。
他心里一下就悔了。
自己也是。
孩子好心想著幫他干活，他反倒讓人站牆角。
這哪是教徒弟啊。
他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角。
就看見李承乾站在那，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
“哭什麼。” 孫思邈蹲下來，輕聲哄，“師傅錯了，不該讓你站牆角。”
李承乾听見他聲音，頭埋得更低。
“我笨。” 他抽噎著，“想幫你干活，還把藥材撒了一地，摔了屁股。”
孫思邈听得心都揪起來了。
他伸手，把李承乾從牆角抱起來。
“不笨。” 他拍著李承乾的背，“是師傅不對，不該凶你。來，師傅看看摔著哪了。”
他抱著人，走到床邊，讓李承乾趴在枕頭上。
輕輕把他的褲子拉下來一點。
就看見他屁股上，一大塊淤青，紅得發亮。
孫思邈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摔這麼重。”
他趕緊去藥櫃里拿了活血化瘀的藥膏，指尖沾了點，輕輕給李承乾揉淤青的地方。
動作輕得像踫易碎的瓷器。
“疼不疼？”
李承乾趴在枕頭上，悶悶地說︰“一開始疼，現在揉得麻麻的。”
“都怪我。” 孫思邈邊揉邊自責，“我就不該讓你搬重東西。以後那些重活，師傅來。你就在邊上幫著遞遞簸箕，曬個輕的草藥，行不行？”
“嗯。” 李承乾趴在枕頭上，聲音軟乎乎的，“我下次不逞強了。”
孫思邈揉了半刻鐘，把藥膏都揉進淤青里，才給他把褲子拉好。
他俯下身，在李承乾的發頂輕輕親了一下。
“睡一覺。醒了師傅給你做蜜棗糕吃。”
李承乾 “哦” 了一聲，翻了個身，抱著枕頭睡著了。
孫思邈坐在床邊，看著他睡熟的臉。
這孩子，才來山上沒半個月。
他的心，早就把這孩子當成自己親孫子了。
剛才罰他站牆角的時候，他就後悔了。
以後可不能再凶這孩子了。
他這麼乖，這麼貼心。
哪舍得讓他受半分委屈。
李承乾屁股上的淤青，養了三天就好了。
孫思邈說要帶他下山去鎮上進點新的藥材，順便給他做兩身新衣服。
李承乾一听要下山，蹦得比誰都高。
師徒倆天不亮就出發。
到鎮上的時候，天剛大亮。
賣早食的攤子冒著熱氣，蒸包子的香味飄了半條街。
孫思邈牽著李承乾，先去布莊。
給他挑了兩身軟的粗布衣服，又選了雙納了千層底的新布鞋。
老板認識孫思邈，給他算便宜了一半，笑著說︰“道長這小孫子，長得真俊。”
孫思邈笑得合不攏嘴。
“我撿的徒弟。以後就是我孫子。”
買完布，他牽著李承乾去逛集市。
給他買了個糖兔子，插在草靶上的那種。又去賣面人的攤子，給捏了個跟他一模一樣的小面人，穿著道袍的。
李承乾一手舉著糖兔子，一手攥著面人，高興得不行。
路過賣布偶的攤子，孫思邈看見個縫得圓滾滾的小兔子布偶，耳朵尖上點了兩個紅眼楮。
他順手就買了下來，塞給李承乾。
“你不是說你屬兔子嗎？抱著玩。”
李承乾抱著布偶，喜歡得不行。
他湊過去，在孫思邈臉上 “吧嗒” 親了一口。
孫思邈被他親得笑罵︰“多大的人了，當眾親師傅，沒個正形。”
他嘴上罵著，手卻把李承乾牽得更緊了。
逛到中午，師徒倆在街邊的小面館吃了一碗牛肉面。
孫思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夾給李承乾。
“你正長身體，多吃點。”
李承乾吃著面，看著對面的師傅。
他想起前十八世，他在宮里當太子，每天對著山珍海味，卻從來沒有吃得這麼香過。
現在一碗普普通通的牛肉面，因為是跟師傅一起吃的，香得他連湯都喝干淨了。
買完東西，回到山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山里頭晚上涼。
孫思邈把火盆燒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他從書架上翻出來他寫的《千金方》草稿，放在李承乾面前。
“你既然認了我這個師傅，就得把這藥書讀熟。” 他摸著胡子，“以後遇到病人，才能對癥下藥。”
李承乾捧著書，認認真真讀。
他哪用讀啊，這些方子他上輩子就背得滾瓜爛熟。
但他還是裝成剛學的樣子，磕磕巴巴念。
孫思邈坐在他旁邊，端著一杯棗茶，看著他念書。
燈光落在孩子的臉上，睫毛長長的，認真得很。
看著看著，他就覺得困了。
李承乾轉頭，看見師傅靠在椅子上，眼楮都快閉上了。
他趕緊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師傅旁邊。
“師傅，你困了就去床上睡。”
孫思邈搖搖頭。
他伸手，把李承乾拉到懷里。
“沒事。你讀你的。我抱著你，咱們倆一起睡。”
李承乾靠在他懷里。
听著師傅沉穩的心跳聲。
火盆里的炭 “ 啪” 響了一聲，火星子蹦出來，又落回炭里。
他抬頭，看著師傅鬢角的白發。
“師傅。” 他小聲說，“以後我就在山上陪著你。哪里都不去。”
孫思邈笑了。
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好。”
“咱們師徒倆，就在這山上。看桃花，采草藥，釀桂花酒。一輩子不分開。”
李承乾閉上眼楮。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
照得整個草廬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