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药很苦，李世民却没被吓退。
他琢磨着，这小徒弟看着冷冰冰，心眼倒是实诚。上次他喝那苦药的时候，小徒弟还在旁边递蜜枣，看着他苦得皱眉头，嘴角都快压不住笑了，眼睛弯得像月牙。
他就不信了，他堂堂大唐天子，什么山珍海味弄不来，还哄不软一个十三岁的山里孩子。
从那之后，他上山的频率就更高了。
一开始还隔个三四天来一次，后来干脆隔天一早就换了粗布短打，骑上那匹温驯的白马，顺着官道晃悠上来。身上也不穿那种扎眼的华服了，就跟山下村里的教书先生似的，每次来都拎个布兜，里面装着新做的蜜金橘、刚蒸的奶黄酥、城里张记的糖酥饼。
孙思邈刚开始还客气着，跟他寒暄两句。时间长了，也看出来了，这贵人就是个想蹭点人情味的普通人，不是什么来抢徒弟的恶人。也就不刻意赶他了，每次他来，就多摆一副碗筷，留他在院里跟师徒俩一起吃顿饭。
李承乾一开始还端着冷脸。
他记着这么久的仇，知道这老东西前世怎么磋磨他。可架不住李世民每次来，带的全是他爱吃的，坐也不闹，蹲在院子里跟着学认草药，还笨手笨脚把车前草当蒲公英挖，被他笑话半天也不恼，挠着头跟着乐。
时间长了，他那点冷脸，也慢慢松了。
上次李世民带了盒新做的桂花糕来，李承乾接过来，还主动递了一杯刚泡的野菊花茶给他。
李世民接过杯子的时候，手都抖了。
他回到长安宫里，高兴得跟王德念叨了半宿，说你看，我就知道，那小徒弟不是真讨厌我。
孙思邈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的互动，也忍不住笑。
他活了快一百岁，什么人没见过。这贵人看着身份不凡，看徒弟的眼神是真的亲，没有半点虚情假意。也就随李世民在院里待着了。
有次李世民上山，路上碰见下山打柴的樵夫。樵夫看见他穿着粗布短打，牵着马往山上去，还以为是村里哪个来串门的私塾先生，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说 “先生又去孙道长家找小徒弟玩啊”。李世民笑得连连点头，心里头甜得很。
他就愿意当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天天在这山上待着，晒晒太阳，跟小徒弟一起分晒药，比在宫里坐龙椅舒服一万倍。
不过宫里的李泰，最近过的是真提心吊胆。
上次他在朝堂上站着站着饿晕了，满朝文武都看着呢。本来以为丢了这么大人，他爹总会念点父子情分，把膳食供应给松一松。结果呢，膳食不仅没松，反而更严了。东宫的厨房连点油星子都见不到，顿顿就是稀粥配青菜。
他瘦了一圈，肚子倒是真小了，可脸上一点肉都没了，风一吹都打晃。
他派在宫里的眼线，最近报给他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堵心。
说陛下最近精神头好得很，每隔三四天就换便服，骑马出长安，往终南山上去。每次回来，脸上都带着笑，连骂人的次数都少了。上次大臣奏报秋税的事，搁以前陛下早就发火摔折子了，结果那天竟然心平气和听完了。
李泰越听越不对劲。
他就把身边的心腹找来，问：“陛下天天跑终南山，到底去找谁啊？”
心腹查了三天，回来跟他报。
说终南山的草庐里，住着个孙思邈孙道长，半年前在山脚捡了个晕倒的小徒弟，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俊，性格有点冷。陛下每次上山，都是奔着这小徒弟去的，每次都带满满一布兜的点心。
李泰听完，手里的茶杯 “哐当” 就砸在地上。
他想不明白。
他是大唐的太子，是陛下的亲儿子。
这大半年，陛下看他哪哪都不顺眼，连顿饱饭都不让他吃。结果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天天把他父皇勾得魂不守舍，跑三十里山路上赶着去送点心。
这凭什么？
他把东宫的属官长孙无忌找过来，问舅舅。
“你说我这太子，还能当多久？现在父皇心里，都快没我这个儿子了，全被那个野小子勾走了魂。”
长孙无忌劝他。
“殿下，陛下就是新鲜劲上来了，一个山野里的孩子，能翻什么天。你好好把东宫的事办妥当，别给陛下挑出错处，就什么事都没有。”
李泰哪里听得进去。
他越想越气。
当天晚上，就把他珍藏了十年的一个官窑花瓶，“啪” 地摔在地上。
碎片溅了一地。
他对着身边的心腹放话：“去！把那个野小子的底细全查清楚。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陛下迷成这样。”
他心里已经埋下了狠念。
只要把这个野小子除了，他父皇的注意力，就会重新回到他身上。
到时候，他还是那个顺顺利利的太子，等着接皇位。
那天李世民上山，刚进院子，就看见李承乾蹲在地上，皱着眉给那只小狸花猫接骨。
那猫爬树追松鼠，一脚踩空摔下来，前爪肿得老高，碰一下就 “喵呜” 叫。
李承乾正急得满头汗。
他哪会接骨啊，以前就跟着师傅学过治人的药，这猫的骨头怎么接，他手都抖。
李世民一看这情景，李承乾那着急忙慌的模样，当场就急了。
他也没顾上寒暄，转头就骑马往长安跑，跑了整整三个时辰，冲进太医院，把院正从被窝里薅出来，要最好的治骨伤的药膏，还有接骨的夹板。
太医院院正揉着眼睛，还以为哪个皇家宗室摔断了腿。
结果听完是个山上的猫摔了爪子，整个人都愣了。
但皇帝都开口了，他哪敢说不，连夜把最好的接骨药找出来，又挑了最轻便的小夹板。
第二天一大早，李世民揣着药，又骑马晃到山上。
他蹲在地上，跟李承乾一起，小心翼翼给猫的爪子缠绷带。
那天李承乾是真没赶他走。
他看见李世民蹲在地上，手笨脚笨的，给猫缠绷带缠得歪歪扭扭，还主动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谢了。”
两个字，说得淡淡的。
李世民接过茶杯，手都激动得抖了。
喝了一辈子的茶，就今天这杯野菊花茶，甜得他齁嗓子。
这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东宫了。
李泰听完手下报信，整个人都气炸了。
他小时候养的那只海东青，死的时候，他跟他爹哭着说了半天，他爹就随便敷衍了两句，连门都没出看一眼。
现在倒好。
一个野小子捡的野猫，摔断个爪子，他爹能连夜从长安跑三个时辰，送最好的药上来。
这皇位，他要是再等着，迟早要被那个野小子抢走。
他直接拍板。
从他养的私兵里，挑了两个嘴最严、最不认识的死士。
给了五百两黄金。
让他们带上刀，伪装成上山打劫的山贼，去草庐里，把那个山野小子做掉。
不留活口。
做完之后，把现场伪造成山贼过路劫财，谁也查不到东宫头上。
两个死士拿了金子，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刀，往终南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