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李无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看？
刺客。李世民说，能绕过三层哨卡摸到你的帐子，不是王世充的人就是窦建德的人。可不管是谁的人，他们找的不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李无咎。
他们找的是我。拿你做切入点。
李无咎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二十多世里头，他见过太多这种伎俩了。刺杀一个将领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杀他，而是先杀他身边的人，看他疼不疼，急不急，慌不慌。
秦王说的是。他微微偏了偏头，这次是我倒霉，住在这个位置，挡了别人的路。说穿了，都是因为秦王你树敌太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可话里头那点刺，李世民听得出来。
李世民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是实话。
王世充恨他恨得牙痒痒，窦建德也不是善茬，朝堂上头还有宇文士及那帮人在暗地里较劲。他这个秦王树敌太多，想从他身上撕一块肉下来的人排着队。李无咎住在他旁边，本身就是个活靶子。
是我考虑不周。李世民说。
这话说得干脆，没有半点推诿。
李无咎倒有些意外。他以为李世民会辩几句，比如说我加派人手就是了以后不会再发生，没想到他直接认了。他看着李世民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所以，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从今晚起，你搬到我帐里来住。
李无咎眨了眨眼。
什么？
我说，你搬到我帐里。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的帐子离我百步太远，中间隔着两道哨卡，真要出事来不及反应。我的帐子就在中军正位，里外三层都是我的亲卫，密不透风。你住过来，我才放心。
李无咎看着他。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二十多世的本能告诉他，和这个足智多谋的秦王殿下呆一起，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尤其是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虽然有信任，但总是想要看穿自己，这种人最难琢磨，他之前碰到的都是已经当上皇帝的李世民，如今这个他还弄不清心思。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意思。
也好。李无咎笑了笑，那就有劳秦王了。
李世民看着他笑着同意，才转身去安排亲兵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秒就会反悔。李无咎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低头看了一眼刚缠好的布条。
血已经完全止住了。
等李无咎搬进李世民大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说是大帐，其实里头分了内外两间。外间是李世民处理军务、接见部将的地方，摆着案几、地图、箭架和一盏常年不熄的油灯。里间是他歇觉的地方，一张榻，一架屏风，一只小小的铜炉，角落里堆着几卷兵书。
李无咎的铺盖就搭在里间屏风后头。
委屈你先凑合一晚。李世民站在屏风旁边，有些不自然地说，明天我让人再支一张榻。
不委屈。李无咎把他那个小包袱放在榻边，自顾自地打量了一圈，比我那帐子宽敞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他那间偏帐小得可怜，转身都能碰到帐壁。李世民这间大帐是中军正位，铺了双层毡毯，四角压着铜镇，风灌不进来，蚊虫也少。铜炉里头烧着木炭，暖洋洋的，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李世民看着他把包袱放下，又看着他坐下来解衣襟。
李无咎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屋里一样。他解开外面那件染血的青衫，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子已经被剪开了，露出包扎好的左臂。布条从肩头缠到肘弯，把半边胳膊都裹住了。
李世民别开了目光。
你歇着。他说，我在外间看会儿地图。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出去。
外间的李世民根本看不进去地图。
他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洛阳城防图。图上画满了红圈和蓝线，那是他这半个月来反复推演的攻城路线。可他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耳朵一直在听里间的动静。
屏风后头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再然后就是安静了。李无咎像是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李世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他出身陇西李氏，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府里的姬妾、宴上的歌姬、战场上掳来的世家女眷，各有各的好。可那些好看是摆在明面上的，像橱窗里头的瓷器，知道它好看，但不会放在心上。
李无咎不一样。
李无咎的好看是长在骨头里头的。他不施粉黛，不戴珠翠，穿着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挽着，可就是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眉眼的堆砌，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清清冷冷的，像山巅的雪，像深潭的水，你越看越觉得看不够。
更要命的是他的性子。
这个人从来不是软柿子。他中了刀不叫疼，被人刺杀了不慌张，被安排住进别人的帐子也不扭捏。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说出来的话却像裹了棉花的针，软乎乎地扎你一下，等你反应过来已经出血了。
今晚他说那句都是因为秦王你树敌太多的时候，李世民差点笑出来。
这人是在怪他。
怪他让他住得离中军太近，怪他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怪他树敌太多连累了他。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怒气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不相干的事。
但这种人也最可怕。
你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试探。他表面上清清冷冷，规规矩矩，可你总觉得他那双眼睛背后藏着一整片深不见底的黑水。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屏风旁边。
他站在那里，透过屏风的缝隙往里看。李无咎侧躺着，背对着他，月光从帐顶的透气孔里头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发顶。他的头发散了半边，铺在枕头上，黑得发亮。包扎好的左臂搁在被子外面，手垂在榻边，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李世民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案后，重新拿起笔。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李无咎是他的人。是他安排在身边的人，是他要护着的人。他关心他的伤口是应该的，他紧张他的安危是应该的，他看他……
他笔尖一顿，墨滴在地图上，晕开一大片。
李世民看着那团墨，闭了闭眼。
今夜他大概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