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過。
李無咎的傷口結了痂，慢慢長好了，只留下一條淡淡的粉色疤痕，橫在左臂上。
他繼續在李世民的大帳里頭住著。
兩個人的生活節奏已經磨合得差不多了。李世民早起練軍，李無咎在帳中看書或者發呆。中午李世民回來吃飯，有時候帶幾個部將回來議事，李無咎就識趣地躲到屏風後頭去。晚上李世民看地圖，李無咎就在旁邊看書，偶爾抬頭說一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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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拷問很快有了結果。
負責審訊的是長孫無忌手下的一個幕僚，姓趙，干這行十幾年了。他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徑直去了李世民的大帳。
李無咎正坐在帳內看書。他看見趙幕僚進來，很識趣地站起來，說要回避。
不必。李世民說，你坐著。
李無咎看了他一眼，又坐了回去。
趙幕僚行了禮，開始匯報。刺客名叫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他是王世充暗中豢養的死士，從小訓練，專門執行暗殺任務。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李無咎，是李世民。
他原計劃是在秦王巡營的時候動手。趙幕僚說，可那天秦王臨時改了路線，他找不到機會。後來他打听到李公子住在中軍偏帳，離秦王最近，就改了計劃，想先制住李公子，再以此為籌碼要挾秦王。
李世民的臉色沉了下來。
王世充倒是看得起我。他說。
還有一件事。趙幕僚猶豫了一下，刺客招供，王世充不止派了他一個人。洛陽城里頭還有另外兩撥死士，分別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方向潛入。他不知道另外兩撥人的身份和任務，只知道總數是三個人。
帳內安靜了一瞬。
李無咎放下書，開口了︰另外兩個人，現在在哪里？
趙幕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點了點頭。
還在營中。趙幕僚說，我們已經封鎖了所有出口，正在逐一排查。可營地太大，人太多，混進來兩個生面孔不是難事。恐怕還需要幾天時間。
幾天？李世民的聲音冷了下來。
秦王，趙幕僚低下頭，末將盡力。
李世民揮了揮手，讓他退下了。
帳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李世民坐在案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李無咎搬進來這麼久，早就摸透了。他敲得越慢，說明他想得越深；敲得越快，說明他越生氣。
現在他敲得很慢。
又來兩個。李世民說。
你怎麼看？
李無咎想了想。
王世充這個人，他說，困獸猶斗。他知道洛陽守不了多久了，所以想用暗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殺了秦王，唐軍群龍無首，洛陽之圍自解。
他頓了頓。
可他選錯了方法。
怎麼說？
殺你沒那麼容易。李無咎說，你身邊的親衛都是百里挑一的，帳外三層哨卡，巡營路線每天都換。死士再厲害，也是人，是人就會有破綻。他派三個人來，第一個失敗了，另外兩個會更謹慎，更難對付。
李世民看著他。
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他說。
擔心有用嗎？李無咎反問，擔心他們就不來了？
李世民被他噎了一下。
你就不怕？他問，那個刺客差點要了你的命。
差點而已。李無咎說，他沒得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可他的眼楮里頭沒有半分懼色，清清亮亮的，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不怕死，是好像死這件事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他面對刀架脖子的時候那種平靜，面對兩個隱藏在暗處的刺客的時候那種淡然，都不像一個十八歲的人該有的樣子。
你到底活了多久？李世民忽然問。
李無咎抬眼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十七年。李無咎說。
李世民沒有再問。
他知道問了也白問。這個人不想說的事，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會說。可他心里頭那個疑團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從今天起，李世民說，你不準離開我身邊。
什麼？
我說，你不準離開我視線範圍。李世民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你去練兵場我也去，你去伙房我也去，你去如廁我就在外頭等著。總之，你在哪我在哪。
李無咎看著他，嘴角微微抽了抽。
秦王，你這是保護我呢，還是軟禁我呢？
都一樣。
那我要是晚上起夜呢？
我在帳外等你。
你不覺得……李無咎頓了頓，太近了？
李世民看著他。
晨光從帳簾的縫隙里頭透進來，正好照在李無咎的臉上。他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袍子，頭發用銀簪束著，臉白得發光，嘴角微微彎著，眼楮里頭帶著笑。
李世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開目光，板著臉說︰為了你的安全。
李無咎點了點頭，那好吧。
他重新拿起書，翻了一頁。
李世民坐在案後，看著他低頭看書的樣子，忽然覺得今天的帳內格外安靜。安靜到他能听見李無咎翻書頁的聲音，能听見他呼吸的聲音，能听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低下頭，假裝看地圖。
可地圖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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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李世民真的說到做到。
李無咎去練兵場，他就跟著去練兵場。李無咎坐在看台上看他練兵，他在馬上練得格外賣力，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練兵結束之後，他下馬第一件事就是拿水袋灌一口，然後走到李無咎面前，問他練得怎麼樣。
還行。李無咎說。
什麼叫還行？
就是……李無咎歪著頭看他，槍花再密一點，腰再沉一點，步子再穩一點。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李無咎還懂槍。他拿起長槍，按照李無咎說的又練了一遍。這一遍果然比剛才好多了，槍花密得像一張網，腰沉下去之後整個人穩得像釘在地上。
你怎麼知道這些？他問。
看書看的。李無咎說。
李世民看著他，想說你看的那些書里頭還教槍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現在已經習慣了，李無咎說的每一句話都不能按常理理解。他說他看書看的，那就是看書看的，至于他看的是什麼書，從哪來的書，他不問。
問了他也不說。
李無咎去伙房，李世民也跟著去。伙夫看見秦王來了，嚇得手都抖了。李世民擺了擺手，讓他們該干什麼干什麼。他站在伙房門口，看著李無咎蹲在灶邊，拿著一根筷子攪鍋里的粥。
你在做什麼？他問。
嘗咸淡。李無咎說。
伙夫自己不會嘗？
他放多了鹽。
李世民湊過去看了一眼。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上面飄著幾粒咸菜葉子。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里嘗了嘗。
確實咸了。
你舌頭挺靈。他說。
那是。李無咎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對味道敏感。
李世民看著他揚下巴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有時候像一只貓。得意的時候揚下巴，不高興的時候耷拉著眼皮，被逗狠了就撓你一爪子。可撓完了又過來蹭你，讓你打也不是罵也不是。
他移開目光，假裝看伙房外頭的風景。
李無咎去如廁，李世民真的在帳外等。
親衛們看見秦王站在茅房門口，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秦王什麼時候這麼閑了？可沒人敢問，也沒人敢笑。他們只是筆直地站在原地，目不斜視，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李無咎從茅房出來的時候，看見李世民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也很精彩。
你還真在這兒等著啊。他說。
我說了會等。
你不覺得丟人？
有什麼丟人的。
李無咎看著他，忽然笑了。他往前走了兩步，湊到李世民耳邊，壓低聲音說︰秦王殿下，你這個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追我呢。
李世民的耳根騰地一下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