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
李承乾背靠着墙，一刀一刀地挥着。每一刀出去，都有一个人倒下。他身上很快就沾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胳膊上中了一刀，很深，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腿上也挨了一棍，
可他没退。
退无可退。
他杀了一个又一个，脚下的尸体堆了起来，血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
庄客们都怕了。
没人想到，这个人这么能打。像一头疯了的狼，悍不畏死。
“都上啊！怕什么！他一个人！” 管家在后面喊，“谁杀了他，赏二十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又有几个人冲了上去。
李承乾咬着牙，又砍翻了两个。可他自己，肩膀也中了一枪，深可见骨。
他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毕竟只有一个人，毕竟对方有几十上百人。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喘着粗气。手里的横刀，刀刃都卷了，握不住了。
庄客们慢慢围上来，不敢靠近，就远远地看着。
“他不行了！”
“快上啊！”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围在他面前的这些人。一张张脸，贪婪的，恐惧的，狰狞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带着点嘲讽。
没想到这一世，会死在一个乡下地主的庄子里。
真是荒唐。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贴身放着平安符和小木人。
幸好，没被血弄脏。
他想起了承安。
那个家丁说，承安没死，被采药的救走了。
是真的吗？
希望是真的。
如果承安还活着，那就好。
只要他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就好。
他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做的贴饼子，想起了父亲擦刀的样子。
这一世虽然短，但很暖。
够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很多画面涌了上来。
太极宫的红墙，东宫的梧桐树，李世民的背影，李泰的冷眼。战场上的风沙，黔州的冷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还有，这一路看到的。
是辽东的雪，是路边的流民，是凋敝的乡村，是败坏的府兵。
是李泰客死他乡，是李恪含冤而死，是宗室凋零，是天下疲敝。
他曾经以为，轮回没有意义。
一次又一次地死，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有什么意思。
可现在，他忽然懂了。
他一次次轮回，不是为了反复体验死亡。
是为了看清楚。
看清楚贞观之后的大唐，会变成什么样子。看清楚那些制度的缺陷，看清楚那些隐藏的祸患。看清楚他的兄弟，他的子民，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然后，回去。
回到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回到他还是太子的时候。
去改。
改均田，抑兼并，整吏治，强军备。
去护住他的子民，让他们都能安居乐业。
这才是轮回的意义。
原来，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去。
回到最初的地方。
李承乾的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一次，我会让大唐，不一样。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弟弟的声音。
“哥，你回来了。”
是啊。
回来了。
……
赵家堡的那场大火，烧了半夜才灭。
庄客们冲进屋的时候，那个杀人的凶手，已经断气了。他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刀，眼睛闭着，脸上竟然带着点笑。
没人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他杀了赵大户，还有三个家丁，外加十几个庄客。
一个人，换了十几条命。
真是个狠人。
管家叹了口气，让人把尸体拖出去，扔到后山喂狼。
至于赵大户的死，县里来了人，查了几天，没查到什么线索，最后就成了悬案。
日子还在继续。
土地还是那些土地，换了个主人而已。
没人记得，那个冬天，有个从辽东回来的府兵，为了给家人报仇，死在了赵家堡。
也没人知道，他的死，意味着什么。
只有后山的风，呼呼地刮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很快，大雪落下，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意识漂浮的时候，李承乾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自己刚出生的时候，李世民抱着他，笑得一脸开心。那时候李世民还是秦王，刚刚平定了王世充，意气风发。
他看到自己八岁的时候，被册立为太子，穿着小小的太子朝服，站在太极殿上，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他看到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和李泰一起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他们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们还是好兄弟。
他看到贞观十七年，太极殿上，李世民冰冷的脸，还有那道废太子的诏书。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心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他看到黔州的冷雨，他躺在病榻上，病骨支离，最后一次看向北边的方向。那里是长安，是他的家。
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直到这第三十世。
他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以前他困在东宫，困在朝堂，困在父子兄弟的恩怨里。他以为，天下最大的事，就是太子之位，就是父亲的认可。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的。
太子之位，只是开始。
坐在那个位置上，要对天下人负责。
要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
要让士兵有尊严，有希望，不用再逃兵役。
要让兄弟姐妹们，都能好好活着，不用自相残杀。
要让这个大唐，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国泰民安，万代千秋。
以前的他，太狭隘了。
只看到了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不甘，自己的怨恨。
却没看到，父亲的难处，朝堂的复杂，天下的重担。
也没看到，制度之下，隐藏的祸患。
均田制，府兵制，看似完美，实则隐患重重。一旦土地兼并起来，一切都会土崩瓦解。
还有世家大族，还有关陇集团，他们像蛀虫一样，一点点啃食着大唐的根基。
这些，都是他以前看不到的。
现在，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