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军队里渐渐有了传言，说李总管和李司马兄弟同心，将来定能成大事。
每次听到这话，李世民都憋着笑。
兄弟？
那是他亲儿子。
比亲兄弟还亲。
他有时候故意当着众将的面，拍着李承乾的肩膀，朗声说：“有贤弟在，我无忧矣。”
语气故意加重，还冲李承乾挤挤眼。
李承乾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已经踹了过去。
李世民早有防备，笑着躲开。
底下的将领们见了，都笑着摇头。说总管和司马感情真好，打打闹闹的，也不见真生气。
没人的时候，李承乾总会冷着脸警告：“李世民，你再乱喊，信不信我把你粮草账册改了，让你练不成兵。”
“别别别。” 李世民连忙讨饶，“我错了还不行。承乾，好承乾，我不喊了。”
嘴上说不喊，下次照样喊。
李承乾也拿他没办法。
总不能真的改他粮草。
其实平心而论，李世民确实有本事。
练兵是一把好手。两千新兵，被他练了两个月，就有了正规军的模样。队列齐整，号令严明，冲杀起来也有模有样。
他还懂制造兵器。带着工匠们改良弩箭，打造云梯，修补甲胄。虽然材料有限，却也弄得像模像样。
治民也有一套。鼓励开荒，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不过几个月，虞城周边的田地就种上了庄稼，百姓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李承乾主要管内政、粮草和谋划。
他心思细，算得准。粮草收支、人口户籍、城池布防，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李世民带兵出去打仗，家里的事全交给他，从来没出过乱子。
军中都私下说，李司马看着年轻，本事可真大。总管能有今天，一半功劳都是司马的。
这话传到李世民耳朵里，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 弟弟。” 他跟属下笑着说，“我这弟弟，本事大着呢。”
李承乾知道了，只丢给他一个白眼。
这天，李世民从城外练兵回来，一身是汗。直接去了司马府。
李承乾正在灯下看地图，眉头微蹙，看得认真。
灯火摇曳，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的冷硬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柔和。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砀山和宋州的布防图。” 李承乾头都没抬，“王重最近在调兵，怕是要对我们动手。还有宋州的张全，也在边境增兵。我担心他们会联手。”
“联手就联手，怕什么。” 李世民走过去，俯身看着地图，“我们有城守，有粮草，他们来攻，占不到便宜。等他们师老兵疲，我们再出击，定能大胜。”
“没那么简单。” 李承乾摇摇头，“王重也就算了，张全手下有一万多人，都是老兵。真要是两路来攻，我们五千人，守得住吗？”
“守得住。” 李世民语气很肯定，“有我在，就守得住。”
他转头看向李承乾，离得很近，呼吸都扫在对方脸上，“承乾，你信不信我？”
李承乾抬眼，撞进他灼热的目光里。
愣了一下，才别过头：“信不信的，有什么用。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世民笑了。
他就知道，承乾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信他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虞城越来越稳固。
五月的时候，麦子熟了。周边的田地一片金黄，百姓们忙着收割，粮仓也渐渐满了。
李世民站在城头上，看着下面的丰收景象，心里很是满足。
“你看，” 他对身边的李承乾说，“才半年，就有这样的景象。只要给我们时间，一定能打出更大的地盘。”
李承乾没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眼神里带着点忧虑。
他总觉得，没这么容易。
乱世之中，出头的椽子先烂。他们发展得太快，早晚会引来周边势力的忌惮。
果然，六月初，斥候传来急报。
砀山王重联合宋州张全、亳州谢焕，还有颍川的一支兵马，四路大军，共四万人，合围虞城。
消息传开，城中人心惶惶。
李世民当即召集众将议事。
大堂上，将领们议论纷纷。
“四万大军？我们只有五千人，怎么守啊？”
“不如趁他们还没合围，我们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往哪撤？” 有人反驳，“虞城是我们的根基，丢了虞城，我们又成流民了。”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平静。
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吵完了？”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四路大军，看着人多，实则乌合之众。” 李世民声音不大，却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王重、张全、谢焕，各怀鬼胎，谁也不想先出力。他们远道而来，粮草不济，撑不了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们只要坚守城池，挫其锐气。等他们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再出兵突袭，定能大破敌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放心。有我李世在，虞城丢不了。”
众将看着他自信的模样，心里都安定了不少。
总管从来没说过大话。他说能赢，就一定能赢。
只有李承乾坐在旁边，眉头依旧皱着。
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四路大军，就算各怀鬼胎，也有四万人。五千对四万，太难了。
三天后，四路大军先后抵达虞城城下。
连营十几里，旌旗遮天蔽日。
李世民站在城头，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军营，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
“果然是乌合之众。营盘扎得松松垮垮，号令不一。这种军队，再多也没用。”
李承乾站在他身边，神色凝重：“别轻敌。就算是乌合之众，四万人也够我们喝一壶的。小心为上。”
“知道了。” 李世民点点头，“传令下去，四门紧闭，严加防守。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出战。”
第一天，敌军派兵在城下骂阵。
李世民不理。
第二天，敌军开始攻城。
云梯架起来，冲车撞在城门上，咚咚作响。
守军在城头上用滚木礌石砸，用箭射。
战斗打得很激烈。
敌军一波接一波地冲，都被打了下去。城下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守军也有伤亡，但不多。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敌军天天攻城。
虞城城墙不高，但修得坚固。守军在李世民的指挥下，防守得井井有条。哪里危急，李世民就带人去哪里支援。他亲自搬石头，亲自射箭，守军士气大振。
敌军死伤惨重，始终没能登上城头。
可攻城的军队，也越来越多了。
王重见久攻不下，又从周边调了不少人过来。
围城的兵力，逼近五万了。
城中的粮草，开始紧张。
本来够吃三个月，可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百姓和士兵，消耗得极快。
李承乾天天盘查粮草，眉头就没舒展过。
这天晚上，他拿着账册去见李世民。
“粮草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他把账册放在案上，“省着点吃，也顶多二十天。”
李世民刚卸了盔甲，身上还带着血污。他拿起账册翻了翻，沉默了片刻。
“半个月…… 足够了。” 他抬头道，“他们远道而来，粮草比我们还紧张。再过几天，他们肯定比我们先急。”
“可万一他们耗得起呢？” 李承乾皱眉，“周边都是他们的地盘，粮草能源源不断送过来。我们是孤城一座，没外援。”
“会有办法的。”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实在不行，我带兵突围出去，袭扰他们的粮道。”
“太危险了。” 李承乾想都没想就反对，“你是主帅，岂能亲身犯险。”
“没事。” 李世民笑了笑，“你忘了我当年带玄甲军的时候，经常亲自冲阵。这点场面，小意思。”
李承乾看着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有点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自负。
可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天不怕地不怕，越是险境越兴奋。
“总之，不准乱来。” 李承乾冷着脸，“再等几天看看。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好，听你的。” 李世民笑着答应。
可接下来的几天，局势并没有好转。
敌军攻城越来越猛，像是疯了一样。
王重下了重赏，先登城者，赏钱百贯，官升三级。
士兵们红着眼往上冲，前仆后继。
守军伤亡越来越大。
城墙好几处都被打出了缺口，连夜修补，第二天又被打坏。
更糟的是，粮道真的被敌军截断了。
周边的粮食运不进来，彻底成了孤城。
粮草一天天减少，开始定量供应。士兵每天两顿粥，百姓每天一顿。
很快，粥也越来越稀了。
人心开始浮动。
有士兵偷偷抱怨，还有人想着开城投降。
李世民杀了几个造谣的，稳住了军心。
可他心里也清楚，撑不了多久了。
这天夜里，他召集众将，决定突围。
“再守下去也是死。” 李世民沉声道，“明天三更，我带一千精兵从东门突围，吸引敌军主力。司马带着其余人从南门走，往南去寿州那边，那边相对安稳。”
“总管，那你呢？” 有人问。
“我断后。” 李世民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不行！” 李承乾当即反对，“要走一起走，你断什么后。敌军主力都在东门，你一千人不是送死吗？”
“总要有个人吸引火力。” 李世民看着他，“你带着百姓和大部队走，目标大。我带的人少，灵活。等你们走远了，我自然能脱身。”
“我不同意。” 李承乾站得笔直，“要突围也是你带大部队走，我来吸引火力。”
“胡闹。” 李世民脸一沉，“你武功不行，留下来有什么用。听话，我是主帅，我说了算。”
“你算什么主帅。” 李承乾也冷着脸，“送死的主帅？你死了，这几千人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
众将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都知道这两位兄弟感情好，可真吵起来，也都够凶的。
最后还是李世民先软了语气：“承乾，别闹。我武艺比你好，我留下来最合适。你放心，我肯定能追上你们。”
“我说了不行。” 李承乾寸步不让，“要么一起守，要么一起走。想让我先走，不可能。”
李世民看着他倔强的脸，心里又气又暖。
这臭小子，还是这么硬脾气。
“行了行了，都别走了。” 他摆了摆手，“再守三天。三天后，要是还没转机，我们再一起突围。”
李承乾这才没再说什么。
.........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敌军攻城更猛了，甚至用上了投石机。
城墙摇摇欲坠。
粮草也彻底见底了。
粮仓里已经空了，连麸皮都吃完了。士兵们饿得眼睛发绿，走路都打晃。
每天都有人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李世民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的连营，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难道这一世，就要栽在这里？
他不怕死，可他怕承乾有事，怕城里这些百姓有事。
“李世民。”
身后传来李承乾的声音。
李世民回头。
少年站在夕阳里，脸色有点苍白，却依旧站得很稳。
“明天，开城决战吧。” 他淡淡道，“总比饿死在城里强。”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 他低声道，“明天，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