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哭哭啼啼，仿佛自己已經壯烈犧牲了的李月容送回府中。
洛塵一個人走在清冷的夜道上，夜風吹過，讓他那被豪言壯語燒得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些許。
對李月容說的那些話，固然有安慰她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他對自己下的最後通牒。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既然這團火已經燒到了眉毛，那就干脆迎著火沖進去，要麼燒出一條生路，要麼……就在這修羅場里化為灰燼。
虛擬推演，是他唯一的破局之法。
也是他唯一能毫發無傷地，去試探這群女人底線的機會。
“刷爆所有人的好感度……”
洛塵咀嚼著自己白日里放出的狂言，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
這話說起來輕松，可真要操作起來，難度不亞于在懸崖上跳舞，還要同時牽著七八個舞伴，確保每個人都滿意，誰的腳都不能踩。
這已經不是腳踏七八條船了，這是要開航空母艦了。
“還有一日的準備時間。我必須多掌握一些情報，才好制定劇本。”
……
次日，翰林院。
洛塵踏入房內時，敏銳地察覺到今日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無形的火藥味。
大皇女李瑾瑜和二皇女李怡菲，雖然依舊像往常一樣分坐兩側。
但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彼此連一個眼神的交匯都沒有，卻又都在用余光警惕地注視著對方。
看來兩人也做好了在推演中再出惡氣的準備。
洛塵心中了然。
他沒有點破，神色如常地開始授課。
只是，今日的教學內容講完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宣布下課，而是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李瑾瑜和李怡菲的臉上一掃而過。
“今日的課業便到此處。”
洛塵放下手中的書卷，語氣溫和地開口︰
“在結束之前，我想問兩位殿下一個問題，也算是對這兩日學習的一個小小復盤。”
听到這話，原本有些緊繃的李瑾瑜和李怡菲，神情都微微一動。
“洛學士請講。”李瑾瑜率先開口，姿態放得很低。
洛塵點了點頭，拋出了那個他早已準備好的問題︰
“以兩位殿下之見，這兩日的學習之中，誰的表現最為優異？”
問題一出，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這個問題太微妙了。
尤其是在這兩位本就針鋒相對的皇女面前，這不亞于直接問她們你們倆誰更強。
李瑾瑜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她出身高貴，從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謙遜、內斂。
即便心中認為自己做得不錯，話到嘴邊，也變成了客套之詞。
“洛學士謬贊了。”
她微微欠身，姿態謙和︰
“瑾瑜愚鈍，這兩日不過是盡力而為，學得馬馬虎虎，算不得優秀，尚有許多需要向洛學士和妹妹請教的地方。”
“自然是妹妹要更優秀一點。”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自己的謙虛，又捧了洛塵和其他人，是標準的皇家客套話術。
若是平時，這番話或許能博得一個“大皇女溫良恭儉”的好名聲。
可今天，她的對手是李怡菲。
不等洛塵回應，另一側的李怡菲便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不大，卻在安靜的尚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銳利。
“皇姐說的沒錯。”
李怡菲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抬起，那張明艷的面容上滿是坦然與自信。
她看向洛塵，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朗聲宣告︰
“若論用功與成效，怡菲自認，這兩日當屬我為最佳。”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沒有絲毫的謙讓與客氣，仿佛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此言一出，李瑾瑜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原本謙遜的表情僵在臉上，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錯愕與不服。
自己敬人一尺，對方卻得寸進尺！
自己說馬馬虎虎是自謙，你還真當我不行了？
一股被輕視的惱怒涌上心頭，李瑾瑜原本溫和的聲線也繃緊了。
“哦？二妹對自己倒是信心十足。我不過是自謙幾句，二妹還真就全盤接下了？”
“皇姐此言差矣。”李怡菲寸步不讓，嘴角噙著一抹挑戰似的笑︰
，“自信源于實力。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取得了多少進益，我心中有數。既然洛學士問了，我便實話實說，這難道有錯嗎？”
眼看兩人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洛塵不得不站出來打圓場。
“兩位殿下都非常努力，在本官看來，你們的表現皆是上佳，各有千秋，不必分個高下。”
他試圖用一種和稀泥的方式，將這件事輕輕揭過。
然而，李怡菲卻完全沒有給他這個面子。
她甚至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李瑾瑜剛剛的話。
“洛學士，您也听到了。皇姐親口承認，她學得馬馬虎虎。”
李怡菲特意加重了馬馬虎虎四個字的讀音，話語中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而我，自認是全力以赴。若連這份坦誠面對自己努力的勇氣都沒有，一味地用謙虛做擋箭牌，恕我直言，這樣的態度，可不像是一個合格的儲君候選人。”
“你！”
李瑾瑜被這番話堵得胸口一悶，臉頰漲得通紅。
她沒想到，自己一句客套的自謙之詞，竟然被李怡菲當成了攻擊自己的武器！
這簡直是歪理！
可偏偏，對方邏輯自洽，讓她一時間竟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
是啊，你自己都說自己不行，為什麼還要來跟我爭？
這個念頭在李怡菲的眼神中清晰地表達了出來，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李瑾瑜的心里。
看著眼前這一幕，洛塵沒有再出言制止。
他靜靜地觀察著，心中那片關于兩位皇女的拼圖，在這一刻終于變得完整而清晰。
他徹底看明白了。
這兩個人，從根子上就不對付。
李怡菲，自信，甚至可以說是自負到了極點。
她信奉自己的判斷，也因此在推演中會“任人唯親”，因為她堅信自己看中的人就是最好的，最終也因此“易被篡權”，因為她的過度自信蒙蔽了雙眼。
而李瑾瑜，恰恰相反。
她習慣了以禮待人，凡事喜歡先退一步，給別人留足體面，這是她作為長女的習慣，也是她性格中的一部分。
這種“敬人一尺”的性格，在面對大部分人時是優點，是“溫厚”。
可一旦撞上李怡菲這種不按常理出牌、攻擊性極強的對手，她的謙讓就成了示弱，成了對方攻擊她的把柄，讓她覺得自己吃了大虧，憋屈不已。
推演中那個“不敢殺人”、“被人忽悠地找不著北”的秦王，不正是這種性格的極端體現嗎？
因為顧忌太多，因為習慣性地相信表面的“禮”，所以才會被人輕易蒙騙，在關鍵時刻下不了狠手。
一個看不懂別人的謙讓只是客氣。
一個自我感覺良好到听不出任何弦外之音。
兩個人就像兩塊形狀完全對不上的積木，硬要湊在一起，結果只能是彼此沖撞，矛盾不斷。
“哼。”
最終，還是李瑾瑜先敗下陣來。她冷哼一聲，猛地一甩袖子，扭過頭去，不再看李怡菲，那起伏的胸口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極度不平。
書房內的氣氛，也徹底降到了冰點。
洛塵見狀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比如要讓這兩人在一起敞開心扉一次，才能徹底化解他們的矛盾。
而想要做到這一點。
自己必須將李月容這張牌發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