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洞里兜着股经年累月的霉臭味，混着没化透的尿骚气。
苏念弓着像虾米一样的单薄脊背，双手抠着冻硬的泥巴茬子，硬往外边拱。
破棉袄的后背蹭在碎砖头上，“嘶啦”一声，又划开条大口子。
灰黑色的烂棉絮飘出来，落进她嘴里。
“呸，呸呸！”
她吐掉嘴里的泥渣，吸溜了一口冻出来的清鼻涕。
冷风像带刺的鞭子，兜头抽在她脸上，刮得生疼。
苏念把那顶露了毛的破狗皮帽子往下一拽，遮住大半张脸。
她半蹲在院墙外头的雪窝子里，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地上那串皮靴踩出来的脚印，还新鲜着，直愣愣往后山林子里钻。
“陆老二，你给姑奶奶等着。”
苏念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疙瘩，小声嘟囔。
“昨儿个指不定走了什么狗屎运，捡了头死熊回来装大尾巴狼。今儿连个绳套都不拿，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死在山里……”
她从小跟着村里的野小子漫山遍野地跑，像只野性难驯的土狗。
对这大兴安岭的林子，她有一套属于野兽的直觉。
这冰天雪地里，没家伙什进山，那就等于给野兽送外卖。
苏念踩进陆渊留下的脚印里，猫着腰往前摸。
雪片子劈头盖脸往下砸，糊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又冻成冰碴。
她一眨眼，眼皮子直打架。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周围的白桦树渐渐少了，全变成了几人合抱粗的老黑松。
光线暗了下来，透着股阴森森的蓝。
苏念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像塞了把生锈的锯条，拉扯着疼。
呼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挡在眼前。
她停下步子，双手撑着膝盖，两条腿酸得直打摆子。
“这孙子……平时走两步路都喘，今儿吃错药了？窜这么快？”
苏念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冻僵的手指头碰着脸颊，像两块木头在磕碰。
她直起身，视线顺着地上的脚印往前找。
这一看，她愣住了。
原本一踩一个深坑的脚印，前头突然变浅了。
东一个，西一个，断断续续。
像是那人踩着棉花在走路，落地没声。
苏念眉头拧成个疙瘩，往前蹚了两步。
她发现陆渊的落脚点，透着股邪乎劲儿。
专挑风口吹开的石头尖踩。
要不然就是踩在枯死的老树根上，连半点浮雪都没带起来。
“见鬼了……”
苏念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滑了一下。
“这二流子啥时候学会轻功了？脚底板长眼睛啦？”
她不信邪，学着陆渊的步子，往一根埋在雪里的松树根上跨。
那树根上结了层薄薄的暗冰，滑溜溜的泛着青光。
苏念脚底板刚踩上去，身子还没稳住。
鞋底猛地打了个滑。
“哎哟我去——”
她身子往后一仰，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把空气。
“吧唧”一声。
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尾椎骨磕在冻土块上。
一股钻心的疼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苏念眼泪花子当场飙了出来，疼得直抽冷气。
树杈子上积攒的雪沫子被震落，扑簌簌掉进她后衣领里。
冰凉的水珠贴着脊梁沟往下流，激起一层白毛汗。
“陆、陆渊……你个杀千刀的畜生……”
她坐在雪地里揉着屁股，嘴唇哆嗦着骂街。
“连走个路都坑人，等我抓着你的狐狸尾巴，非把你……”
骂声在寂静的松树林里回荡，显得空落落的。
苏念扶着旁边的树干，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拍掉裤腿上的雪渣子，再往前看。
傻眼了。
陆渊的脚印，彻底没了。
前面是一片地势低洼的松林子，里头错综复杂。
几块两人高的大石头挡着视线，风刮过石头缝，发出“呜呜”的怪叫。
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跑哪去了？”
苏念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上来了。
她四下张望，随手从地上捡了根半截粗的枯松枝，握在手里当防身的棍子。
棍子表皮粗糙，扎着她冻麻的掌心。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片洼地里走。
越往下走，风声越小，四周静得有些吓人。
空气里除了松脂的苦味，还多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臊气。
像是什么烂肉在雪地里沤久了的味道。
苏念吸了吸鼻子，胃里一阵犯恶心。
“啥味儿啊这是，比那畜生身上的狗皮大衣还冲。”
她用袖子捂住半边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鞋底踩在厚厚的腐殖质上，发出绵软的“扑哧”声。
洼地底下的光线更暗了。
头顶被密密麻麻的松针遮得严严实实，像扣了口大黑锅。
苏念觉得手脚越来越凉。
那股寒气不像是冻出来的，像是从骨缝里往外冒的阴气。
她从小在山里混，那种属于小野兽的直觉，突然突突直跳。
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安静了，连只叫唤的过冬鸟都没有。
苏念停住脚。
紧紧攥着那根枯树枝，指节泛白。
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漆漆的灌木丛。
“陆老二？”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嗓音劈了叉，带着明显的颤音。
没人回应。
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里被无限放大。
“别、别装神弄鬼的啊！我看见你进来了！”
苏念壮着胆子，拿手里的棍子敲了一下旁边的树干。
“咔嚓。”
树皮掉了一块。
苏念咬着下嘴唇，口腔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这林子里这么邪门，打死她也不钻那个狗洞出来。
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上哪去抓那二流子的把柄。
“冻死姑奶奶了……”
她原地跺了跺脚，脚趾头在鞋里已经木得没知觉了。
双手抱着肩膀，不停地搓弄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视线四下寻摸，打算找条原路退出去。
她没注意到。
就在她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几簇矮灌木后头。
风吹散了表层的积雪。
几根枯黄的杂草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抹幽绿色的光点，在阴暗的缝隙里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
绿莹莹的，带着贪婪的死气。
那些光点压得很低，贴着雪面，死死锁定在苏念单薄的背影上。
那是饿极了的野兽，在发动致命攻击前，特有的屏息。
空气里的腥臊味，更浓了。
像是一层黏稠的网，悄无声息地往下罩。
苏念浑然不觉。
她正低着头，拿脚尖烦躁地踢着一块冻得梆硬的土坷垃。
土坷垃滚进旁边的雪坑里。
“陆老二，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到底钻哪个狗洞去了……”
苏念一边吸溜着冻出来的清鼻涕，一边拿手里的破树枝在半空中胡乱比划。
“装死不露面是吧？行……要是让姑奶奶知道你躲在哪个雪窝子里睡觉，非拿棍子给你那条瘸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