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式高热效循环土炕？”
陆渊喘着粗气。
吐出的白雾在眼睫毛上结成一簇簇硬邦邦的冰霜，扎得眼皮生疼。
他斜着眼，死盯着视网膜上那张散发着淡蓝幽光的立体结构图。
刚才还想骂娘的嘴，这会儿闭得严严实实。
这图纸上画的烟道走向和回火口设计，精妙得有点邪门。
热量能在炕洞里绕出个九曲十八弯。
一捆干柴的效能，起码顶过去烧半座山的木头。
绝对是对抗大兴安岭这零下三十度严寒的神器。
他搓了搓冻木的双手，把破手套重新拽紧。
弯下腰，一把扯住野猪王那条粗壮带泥的后腿。
“起！”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闷吼，右肩拉伤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皮靴在暗冰上犁出两道深沟。
五百多斤的死肉在雪窝子里拖出一长条触目惊心的血印。
松木皮混着野兽汗腺的腥臊味，直冲鼻管。
院门“吱呀”一声被一脚踹开。
陆渊把死猪往院子中央的雪堆里一扔，砸得积雪扑哧飞溅。
他掀开厚重发黑的棉门帘。
带进屋一股子能把人骨缝冻裂的刺骨寒风。
屋里。
沈清秋正坐在炕沿边给夏萤喂温水，苏念在灶坑前掰着几根干树枝。
陆渊连大衣都没脱。
径直走到墙角，一把抄起那把沾着干硬黄泥的破铁锹。
“哥、哥你拿铁锹干啥啊？那猪还没死透、要出去补刀？”
苏念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泥地上。
陆渊没搭腔。
几大步走到东边那个塌了半边角的破土炕前，双手死死握紧锹把。
腰胯发力，轮圆了膀子就是一铁锹。
“轰隆！”
本就掉渣的土炕表面被硬生生砸出个大豁口。
干土块和陈年灶灰瞬间腾起一丈多高。
呛人的土腥气混着烂稻草的霉味，糊了满屋子。
“哎哟喂！咳咳咳！”
苏念捂着鼻子直往墙角躲，“哥你疯啦！砸炕干啥！大雪天的今晚咱睡雪地里啊！”
“小念！闭上你的嘴！”
沈清秋一把拽过二妹，枯黄的脸上透着十二分的警惕。
她把夏萤护在身后，眼底虽然全是懵圈，但死死咬住下嘴唇没敢多问。
这个男人现在不管干啥，她都得顺着毛捋。
“去，外头弄两盆干黄泥进来。”
陆渊甩掉头上的破毡帽。
刚才那一下用力过猛，震得他虎口发麻，额头起了一层毛毛汗。
“再掺点干草渣子，和点冷水，快点。”
他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手底下的铁锹哐哐往下砸。
不到十分钟，原本那座透风漏气的破炕就被彻底平了，露出一地黑黢黢的碎砖烂瓦。
苏念端着个破木盆跑进屋，里头全是带着冰碴子的黄泥水。
“哥……泥、泥来了。这水冻手冻得钻心，你到底要弄啥玩意儿啊？”
她冻得直吸溜清鼻涕，脚尖在地上不停地蹭。
陆渊甩掉军大衣，只穿了件单薄的破棉袄，袖子胡乱挽到胳膊肘。
一双手直接插进冷得扎骨头的泥水里。
“嘶……”
冰水刺骨的寒意激得他牙关打了个寒颤。
他动作没停，凭着脑子里的全息蓝图，把那些碎砖头重新排列组合。
“回火口得在这儿卡死，留个斜角……烟道从底线绕个S型……”
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一边抓起和好的黄泥啪啪糊在砖缝上。
泥巴冰凉黏腻的触感沾在指缝里，透着股生土的涩味。
沈清秋壮着胆子凑近了半步。
“当、当家的，这烟道……咋盘得弯弯绕绕的？”
她掐着手心，声音小得像蚊子，“以前村里老木匠盘炕，全是一条直肠子通到墙根外头……”
“直肠子那是漏勺，烧一吨柴火也特么留不住一点热气。”
陆渊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泥水在侧脸上划出两道黑印，活像个刚下井的煤黑子。
“把那几块平整的青石板递给我，垫底用。”
沈清秋赶紧双手抱起一块冰凉的青石板，凑过去递到他手边。
她指尖不小心碰到陆渊结实滚烫的小臂。
像被烧红的火星子燎了一下，迅速缩回手，心脏突突狂跳了两下。
大半个时辰过去。
一座外观平平无奇，但内部结构复杂如迷宫的新炕，硬生生拔地而起。
陆渊累得腰眼子直发酸。
他在裤腿上随便擦了擦满手干瘪的黄泥，抓起一捆干松枝直接塞进炕洞。
划拉一根火柴，手腕一甩扔了进去。
“呼啦。”
干透的松油瞬间爆开一团明火，火舌卷着树皮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
“姐，这新糊的烂泥还没干透就烧，半夜不得炸裂开啊……”苏念缩在后头小声嘀咕。
陆渊扯过烂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大前门。
凑到火坑边点燃，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肺管子里转了一圈，吐出一大口浓烟。
“十分钟。”他叼着烟卷，眼皮半耷拉着。
没过一会儿，奇异的变化开始了。
烟道里没有一丝呛人的黑烟倒灌进屋。
全被强劲的内部负压顺着S型通道，死死抽向了屋外的泥烟囱。
而炕面上的黄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着白气，迅速干燥、发白。
一股令人窒息的滚滚热浪，像一头刚苏醒的野兽，从宽阔的炕面升腾而起。
空气里的水汽被迅速蒸发。
原本这破茅草屋里的温度，顶多也就是零上两三度。
现在就像个封死的砖窑桑拿房，温度直逼三十度大关。
热。
又闷又燥的热。
空气甚至都因为高温出现了轻微的水波纹扭曲。
苏念原本还紧紧裹着那件新得来的军绿大衣。
这会儿脑门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颏往下淌。
“哎哟我的妈呀……咋、咋这么热啊？烫脸！”
她烦躁地扒拉着领口，大口喘着粗气，鼻翼一张一合。
沈清秋也熬不住了。
她脸颊被烤得通红，里衣被汗水打湿，黏糊糊地贴在后背的肩胛骨上，难受得要命。
她一把扯下厚重的翻毛大衣。
又脱了外头的那层粗布破袄子，只剩下件单薄得发黄的里衣。
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上一层细密的汗水。
夏萤早就热得把破棉被一脚踢到了炕角，两条小细腿在外面乱蹬。
“烫、烫屁股……哥，热……”夏萤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外面狂风呼啸，零下三十度的暴雪砸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里。
三个女人热得只穿单衣，汗流浃背。
沈清秋死死盯着坐在热炕头边上的陆渊。
他嘴里咬着半截烟股，侧脸锋利的轮廓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这男人，打猎像不要命的凶兽。
随便鼓捣几块破砖烂泥，就能让冰窖直接变成火炉。
沈清秋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泛起一层狂热到近乎诡异的水光。
她盯着陆渊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下凡的活神仙。
那股子要把他永远锁在屋里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就在她喉咙发紧，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
陆渊夹着烟头的手指，猛地停顿在半空。
他偏过头。
视线死死盯住那扇糊着烂报纸的木格子窗，夹烟的两根指头微微发白。
“哥、咋啦？你瞅啥呢？”苏念拿袖子胡乱擦着额头的汗，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瞅。
陆渊把大前门烟头扔在脚底下。
皮靴底用力一碾，踩灭了暗红的火星。
“把门栓插死，拿顶门棍顶上。”
他摸向腰间那把冰凉的猎刀，“后山林子里，有人刚才开了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