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发财了啊。懂、懂不懂县城的规矩？”
领头的独眼龙咧开嘴，脸上一条斜拉的刀疤跟着肉皮往上抽。
他猛地吸溜了一口鼻涕，往青砖墙上啐了口带血丝的浓痰。
手里的三棱刮刀顺着墙根“刺啦”一划，溜出一串惨白的火星子。
铁锈味儿混着刮出的石灰粉，呛得人嗓子眼直发痒。
苏念脚脖子一软，双手死死抠着装钱的布兜。
“哥、哥……”她气都喘不匀，胸脯上下起伏，脸颊蹭着陆渊沾着干血痂的大衣。
指甲盖几乎嵌进厚布料里。
“他、他们有刀……咱……”
陆渊拉伤的肩胛骨被她撞得突突跳了两下。
他舌尖顶了下后槽牙，口腔里泛起股没消化完的野猪肉腻味。
兜里那四百八十块钱的热度，正隔着棉袄往心口窝上贴。
“闭嘴。”
陆渊手腕往后一别，粗糙的指肚掰开苏念僵硬的手指头。
他眼皮半耷拉着，视线越过独眼龙的肩膀，扫向后头堵路的几个混混。
一帮穿着烂军大衣的街溜子，手里掂着生锈的铁管和链条。
“规矩？”陆渊嗓子干得冒烟，喉结滑了一下，“老子初来乍到，还真不懂。要不，给带个路？”
独眼龙愣住了，手里转着的刮刀差点砸脚面上。
按套路，这乡下土鳖早该跪下掏钱了。
“哟呵……带、带种啊！”独眼龙干笑两声，拿刀背敲了敲大腿侧边。
“行啊，有胆子跟老子走一趟，算你是条汉子。”
几个混混像赶羊一样，把陆渊和苏念夹在中间。
顺着那条灌满穿堂风的破胡同七拐八绕。
脚底下的烂雪泥“吧唧吧唧”飞溅，冰水顺着鞋帮子往里渗。
冻得脚趾头一阵阵发麻。
陆渊走得稳当，靴底在泥坑里踩出沉闷的响动。
黑市这地方，里头的恶狗要是不打服了，以后山里的硬货根本卖不上价。
转过三个堆满破烂的垃圾堆。
风口里多了一股子死鱼烂虾的腥臭，混着劣质旱烟的辣嗓子味。
前头出现个长满绿毛苔藓的防空洞入口。
两扇生锈的厚铁门半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
“进去！磨蹭啥！”后头的汉子推了陆渊一把。
陆渊肩膀微沉，卸掉那股推力，自己跨过高门槛。
防空洞里头黑咕隆咚，几盏沾着油垢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
电流声“滋滋”乱响，灯光忽明忽暗。
墙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水珠子，冰凉的水滴偶尔砸在后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空气闷得发酸，呼吸进去全是人肉发酵的汗臭。
通道尽头是个宽敞的地下大洞子。
乱七八糟摆着十几个地摊，卖冻鱼的、卖旧票证的、卖倒腾手表的。
人声嗡嗡嗡的，吵得人脑仁疼。
正中间空出一大块地儿，垫着几块发黑的破地毯。
一个穿着人造毛领大衣的男人，大刀金马地瘫在一把包浆的太师椅上。
男人手里盘着两块包浆的核桃，脚底下踩着个火盆。
炭火把他的脸映得发红。
周海。
独眼龙一路小跑过去，弓着腰凑到周海耳朵边，嘀嘀咕咕咬耳朵。
嘴里的吐沫星子喷在半空。
周海听着，手里的核桃停了。
“咔吧”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皮。
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陆渊，视线最后像胶水一样，黏在陆渊鼓囊囊的胸口上。
“听说，你在张秃子那儿，捞了一笔横财？”
周海没起身，伸手从旁边小桌上抓了把南瓜子，磕了起来。
瓜子皮随口往地上一吐。
苏念双腿一软，两手抠着那鼓囊囊的布包，指甲都掐白了。
“哥……给、给他们吧……咱干不过啊……”她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渊反手在后背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大步往前迈了两步。
停在火盆前头。
炭火烤着皮靴，散出一股子干皮子的焦味。
“是换了点买米面的小钱。”
陆渊手探进军大衣内兜，手指头摸到那个用烂布层层包裹的硬疙瘩。
“不过，我手里还有个大件，就怕你们这儿……胃口不够大。”
他手腕猛地一甩。
那团烂布“啪”地落在周海手边的小方桌上。
裹着的几层烂布条散开。
一颗拳头大小、暗红透着紫黑的熊胆，赫然露了出来。
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未干的血气，瞬间在逼仄的空气里炸开。
周围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整个防空洞死一般寂静，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十几双眼睛全像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
周海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
嘴皮子上还粘着半片瓜子壳，三角眼猛地瞪圆，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咽唾沫的动静。
“黑、黑瞎子的胆？！”
他猛地坐直身子，太师椅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周海那两只胖手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伸过去想抓。
“哎，看可以，别上手。”
陆渊手底下的刀鞘往前一磕，刚刚好压住破布的一角，挡住周海的手。
“沾了汗，这东西我卖不上价钱。”
四周的混混瞬间炸了毛。
“活腻歪了！怎么跟海哥说话呢！”
独眼龙嗷了一嗓子，攥着刮刀就往前扎，被周海抬手一把拦下。
周海脸上的横肉直抽抽，慢慢收回手。
眼底的贪婪像着了火，把最后一点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靠回太师椅，胸膛起伏着，拿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后生，这东西……来路正不正啊？”
陆渊扯了下嘴角，伤口渗出一条血线，咸腥味在舌尖漫开。
“我拿命在后山里刨出来的，你说正不正。”
他掸了掸袖口沾着的泥点子。
“收就给个痛快价，不收，我拿去省城走货。”
周海笑了，笑得肩膀直抽抽，露出几颗发黄的烟屎牙。
“省城？你、你这腿要是折在这儿，拿啥走到省城去啊？”
他冲旁边的小弟打了个响指。
“去，把大门关上。”
厚重的生锈铁门“哐当”一声合拢，插上粗铁门栓。
整个防空洞瞬间成了个封死的闷罐子。
苏念吓得“扑通”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拼命把布兜往怀里揣。
“别、别杀我哥……钱给你们！都给你们！”
陆渊低头看了眼吓破胆的二妹，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丫头胆子太碎，回去非得扔山里好好练练。
他抬起眼皮，瞳孔里映着火盆跳动的红光。
“看来，这买卖是没法做了？”
周海站起身，皮鞋踩碎了一地的瓜子壳，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他慢吞吞地绕过桌子，一只手直接把那颗熊胆攥进手里。
黏糊糊的触感让他发出一声舒坦的哼唧。
“做买卖？老子干的是无本的买卖。”
周海右手往后一伸。
独眼龙立马递过来一把半米长、刀刃泛着缺口的开山大砍刀。
“啪——！”
周海把砍刀重重拍在方桌上。
震得木桌直晃荡，刀面上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火盆里的木炭被这股劲风吹得乱飞。
一颗火星子刚好崩在陆渊的皮靴帮子上。
烧出一个小黑洞，焦糊的胶皮味儿慢腾腾地飘了出来。
陆渊连脚都没挪一下，低头看着那点火星子自己熄灭，留下个冒白烟的窟窿。
“留一条胳膊？”
陆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笑。
他把左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手指头在半空随意地活动了两下。
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在这闷罐子一样的防空洞里，听着比那把砍刀还瘆人。
“我这人怕疼，胳膊还是长在自己身上踏实。”
独眼龙在后头跳脚，手里的三棱刮刀直奔陆渊的后腰眼比划。
“海哥！别跟他废话了！卸他一条腿，把那小丫头手里的包抢过来！”
苏念听见这话，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周海摆了摆手，把那颗熊胆塞进自己厚实的呢子大衣口袋里。
还伸手拍了拍兜，生怕它跑了似的。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
脸上的横肉全挤在一块儿，冷笑着看着陆渊，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
“在我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今天这东西留下，我留你一条胳膊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