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声音。
“突突突——”
排气管喷出一长串刺鼻的黑油烟,呛得路边两条正在刨食的野狗夹着尾巴乱窜。
一辆掉漆的绿皮吉普车,碾着靠山屯那条满是冻牛粪的土路,停在陆渊家破院门口。
车门“哐当”推开。
一个光头搓着冻紫的手背,哈着白气跳下来。
这光头是黑市老大周海手下的马仔。
前几天在防空洞里,他门牙刚被陆渊磕飞两颗,这会儿说话直漏风。
“渊、渊爷!哎哟您这门槛太高,我这腿肚子直转筋……”
光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挥后头俩混混往下搬纸箱子。
“红星二锅头两箱,铁皮肉罐头五打……还有这、这富强粉……”
纸箱子重重摞在院里的残雪上,压出一个个深坑。
墙头外边,扒着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冻得吸溜鼻涕都不肯走。
村长王建国探着半个脑袋,眼珠子差点瞪掉在雪地里。
陆渊披着狗皮大衣,靠在门框上。
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火的旱烟管,眼皮半耷拉着没接茬。
光头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凑近两步,压低公鸭嗓。
“渊爷,海哥托我给您带句话。”
陆渊撩起眼皮。
冷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伸手揉了把眼角。
“放。”
光头缩着脖子,肩膀夹得死紧。
“海哥说,县城防空洞那把太师椅,给、给您留着。只要您点个头,去城里坐镇……”
“他是不是嫌脖子上那颗脑袋太重,想让我去帮他摘了?”
陆渊吐掉嘴里的烟管,“啪”地掉在泥水里。
“我这人嫌闹腾。城里那股子人渣沤出来的臭气,呛我肺管子。”
他指了指后山那片白茫茫的老林子。
“老子就乐意在山沟里闻野猪粪。滚回去告诉周海,别特么来烦我。”
混黑社会?脑子进水了才去。
他这身外挂全靠打猎爆装,脱离了大山,系统就是个摆设。
光头碰了一鼻子灰,连个屁都不敢放。
点头哈腰地爬上吉普车,一溜烟蹿没影了。
院子里清静下来,只剩风刮过破烟囱的呜咽声。
苏念光着脚丫子踩在破布鞋鞋帮上,从灶房门后探出个脑袋。
她盯着那些铁皮罐头,直咽唾沫。
“哥……那、那可是吉普车啊,县长都不一定坐得上。”
“没出息的样。”
陆渊走过去,单手拎起一袋五十斤重的富强粉。
扯动了右边肩胛骨的老筋,酸痛感顺着脊椎往下窜。
他咬牙倒吸一口凉气,“把罐头搬屋里去。去拿铁镐,跟我上河泡子砸冰去。”
后山底下的那条河泡子,冻得结结实实。
冰层足有半米厚。
陆渊脱了大衣,只穿件破棉袄,抡起十字镐。
“哐!”
冰碴子崩飞,溅在他下巴的胡茬上,化成凉飕飕的水。
虎口震得发麻,指缝里渗出点血丝。
他甩了甩手,手腕子酸得直打颤。
破身体,力量上去了,骨头密度还得练。
冰窟窿刚砸透,水底下的缺氧鱼群就跟疯了似的往上涌。
几条巴掌大的胖头鱼噼里啪啦蹦出水面,掉在冰层上乱蹦。
“哎!别跑!”
苏念扑过去抓鱼。
脚底下踩着湿滑的冰面,整个人往前一呲溜。
“吧唧”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尾椎骨磕在冰面上,疼得她眼泪狂飙。
“你瞎扑腾啥。”
陆渊扯住她的后衣领,像拎瘟鸡一样把她提溜起来。
拿抄网往水里一捞,半网兜子活鱼在里头乱蹦,鱼鳞刮在铁丝上嘎吱作响。
夏萤蹲在远处的雪堆背后。
两只小手抄在袖筒里,直勾勾地盯着陆渊的背影。
她那脏兮兮的衣兜里,揣着一把从烂树根底下抠出来的灰褐色粉末。
那是能让人睡上三天三夜的麻药。
“下在水缸里……哥哥就走不动道了……就在炕上陪我……”
她嘟嘟囔囔地碎碎念。
刚掏出一点粉末,就被后面跟上来的沈清秋一把捏住手腕。
沈清秋手劲大得出奇,捏得夏萤骨节泛白。
“小萤。”
沈清秋压低声音,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阴测测的笑。
“别乱动心思。药量掌握不好,会把脑子烧坏的。你要是把他弄成傻子……”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扑在夏萤耳朵上。
“姐就把你扔进冰窟窿里喂鱼。”
夏萤打了个哆嗦,乖乖把粉末倒进雪坑里,用脚尖踩实。
沈清秋站直身子。
目光越过冰面,黏在陆渊宽阔的后背上。
那眼神像融化的松油,稠得拉丝。
今天早上,她趁陆渊没起,把他备用的那双棉皮鞋,偷偷塞进了灶坑底下的死灰堆里。
只要他没鞋换。
大雪封山的,他就走不远。
中午。
陆渊在灶房里鼓捣那几只前天拿套子下回来的飞龙鸟。
这玩意儿号称天上龙肉,肉质紧实得发红。
满级厨艺的肌肉记忆自动运转。
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剁成均匀的肉块。
扔进烧热的铁锅里,煸出黄亮的飞龙油。
掺进两瓢井水,水烧开翻滚,奶白色的浓汤咕嘟作响。
整个屋子瞬间被一股子鲜甜味儿填满。
鲜得人舌头根子直冒酸水。
“吸溜……”
苏念趴在灶台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砸在灰窝里。
“哥,你、你往里头放仙丹了吧?这味儿能把王建国馋死在墙根底下。”
陆渊掀开锅盖,水汽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他拿起那把缺了口的木勺,去摸墙角那个缺耳朵的盐罐子。
木勺刮在罐底,发出一阵空洞的“刺啦”声。
空了。
一粒盐巴都没剩,连底下的黄泥都给刮出来了。
“娘的。”
陆渊把木勺扔回锅台,转身去翻面缸。
手指头插进面袋子,摸到底部的粗布。
细面也没了,就剩半斤剌嗓子的苞米面。
这几天一家四口顿顿造大鱼大肉,这破家底哪经得起这么吃。
“没盐了。”
陆渊扯过墙上的烂毛巾擦手,把破围裙一甩。
“下午我去趟镇上。把这几天的油盐酱醋、细粮布匹,全补齐。”
正端着缺口碗准备盛汤的沈清秋,手猛地一哆嗦。
瓷碗磕在铁锅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当、当家的……”
她枯黄的脸颊绷紧,眼底的慌乱压都压不住。
“镇上远……雪、雪下得能埋过小腿肚了,要不、要不等明天……”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头死死攥着碗边,“家里还有半袋棒子面,对付对付也能过……”
“对付个屁。”
陆渊坐回长条凳上,扯了下被柴火熏得发干的嗓子。
“老子赚了几百块现大洋,搁家啃棒子面?脑子有包。”
他起身,从大衣内兜里抽出两张大团结,连带着几张全国通用的工业券。
揣进裤兜里。
“你们把汤喝了。吃完把门拿顶门棍顶死,我不敲三下别开。”
苏念急了,扔下烧火棍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哥!我跟你去!我、我能帮你提东西!”
她仰着脸,鼻涕蹭在陆渊的裤腿上,黏糊糊的。
“我、我还没去过镇上的国营供销社呢!听说那儿的售货员长得可凶了……”
陆渊嫌弃地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像扔麻袋一样扔回土炕上。
尾椎骨砸在火炕上,苏念疼得哎哟叫唤。
“你去了也是个累赘,在家给我看好门。”
陆渊套上狗皮大衣,把领子竖起来挡风。
手搭在烂木门的把手上,正要往外推。
沈清秋突然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
冰凉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几乎抠进大衣的布料里。
“当家的……”
她声音打着摆子,眼珠子黑沉沉地死盯住他。
“你、你得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这房子点着了,咱、咱一家人一块烧死在里头。”
陆渊眉头一抽。
反手拍掉她冰凉的爪子。
“神经病。”
他拉开门栓,一头扎进漫天大雪里。
冷风卷着雪片在院子里打转,破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砸上。
陆渊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踩着积雪往镇上的方向走。
兜里的钱硌着大腿侧边。
“国营供销社。”
他嘴里吐出一团白气,扯了下干裂的嘴角。
“那帮鼻孔朝天的吃皇粮的,最好别惹老子心烦。不然,老子今儿就拿大团结抽烂他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