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上的火星子烫到了指肚。
陆渊随手把那半截大前门摁在砖缝里。
拇指用力一碾。
火星灭了，留下一股子焦油味。
他靠在粗糙的木头门框上。
看着院里正对着沙袋疯狂挥拳的苏念，又闻了闻偏房飘出来的刺鼻酸气。
这破茅草屋里的画风，越发邪门了。
陆渊把手揣进大衣兜里。
挺好。
这吃人的八零年代，外头到处是想扒皮抽筋的饿狼。
家里养着三个全员恶人，比什么防身符都管用。
只要她们的刀口对外，这屋子就是铜墙铁壁。
他乐得当个放养的甩手掌柜。
隔天大早，陆渊进了一趟县城。
防空洞黑市里，周海正捧着个破砂锅吸溜面条。
面汤热气腾腾。
陆渊大步走过去，把一张纸条拍在小方桌上。
“弄这几样。”
周海抹了把嘴上的猪油，探头看条子。
上面写着：《资本论》、旧账本、蘸水钢笔、十公斤负重沙衣。
周海愣了，一根面条挂在下巴上。
“渊爷，您这是要考大学，还是要拉队伍进山打游击？”
陆渊没搭腔。
指节敲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明天送到村口。少一样，我拿你店里的货抵。”
周海赶紧咽下面条，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手。
“得嘞！明儿一早准到！”
东西送来那天，雪下得不大。
陆渊把三本厚皮书和一摞发黄的旧账本拎进东屋。
“砰”地扔在热炕桌上。
沈清秋正在纳鞋底。
粗针尖扎破了厚布层，发出闷声。
她看清桌上的东西，手一抖。
黄铜顶针掉在苇草席子上，滚了两圈。
“《资本论》？”
她念出书名，声音发干。
陆渊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镇上供销社的账本，周海找人弄的。”
他抹了下嘴角，“学学怎么管账，以后家里的进项你来盘。”
沈清秋丢下鞋底。
枯黄的手指慢慢摸上硬纸书皮。
骨节泛着青白。
她没道谢，只把书死死抱进怀里，下巴紧紧抵着书脊。
呼吸重得像拉风箱，胸口剧烈起伏。
死盯着书本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火。
陆渊拎起地上的帆布包，走到院子里。
苏念正光着膀子，一拳接一拳砸那个破沙袋。
指关节破了皮，黄水混着血丝往外渗。
“接着。”
陆渊单手把帆布包抡过去。
苏念伸手去接。
十公斤的铁砂沙衣，分量不轻。
她错估了重量，手腕一沉，身子往前栽了半步。
膝盖“咚”地磕在冻硬的雪泥里。
“卧槽……哥，这玩意儿装了石头啊？”
苏念呲牙咧嘴地揉着膝盖，拉开铜拉链。
一件用粗帆布缝制的战术沙衣露了出来。
里头分格装着铁砂。
陆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穿上打。什么时候能穿着它追上后山的野兔，什么时候脱。”
苏念顾不上腿疼。
她扯出沙衣套在单褂外面，用力勒紧侧边的粗布绑带。
腰杆被压得一弯，她咬牙挺直。
原地蹦了两下，落地砸出一个深坑。
“得劲！”
她咧开干裂的嘴，露出一排白牙。
转身对着沙袋就是一个扫腿。
铁砂碰撞，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沙袋被踢得高高荡起。
西屋的毒气室里。
夏萤踩着小木板凳，拿玻璃棒搅和烧杯里的绿水。
材料快用光了。
陆渊提着个麻袋，用脚踢开偏房的破木门。
屋里那股子硫磺混着死虫子的味儿，直冲脑门。
他屏住呼吸，解开麻袋口。
手腕一抖。
三条冻得邦硬的蝮蛇滚落在烂木桌上。
“啪嗒”。
蛇身挂着黑泥，毒牙微微外露，还没缓过僵劲儿。
这是他去后山向阳坡刨出来的。
夏萤手里的玻璃棒停了。
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盯住桌上的毒蛇。
小手伸过去，一把掐住一条蝮蛇的七寸。
蛇尾巴软绵绵地垂在半空。
“哥哥，这个毒牙大。”
她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剪刀，对准蛇吻。
“别切断毒腺管。连着上颚一起剥。”
陆渊站在门边指点。
夏萤点点头，剪刀咔嚓剪开蛇皮。
动作稳得像个干了十年的老屠夫。
一滴毒液顺着剪刀刃淌进试管，泛着黏稠的黄光。
日子一天天过。
靠山屯的雪化了又冻，土路滑得能摔死人。
陆家这破茅草院子，成了全村的禁地。
村里人路过，宁可绕远踩烂泥塘，也不敢靠近院墙。
院子里太邪门。
白天黑夜，总能听见砰砰的肉体砸击声。
有时候夹着刺耳的刀切骨头声。
风一刮，还飘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酸腐味。
连村头那几只最护食的野狗，到了陆家门口都夹着尾巴溜墙根。
王建国套着牛车，来送陆渊交代买的三十斤精大米。
他牵着牛绳，腿肚子在棉裤里直打摆子。
走到院门前，他咽了口唾沫。
刚抬起手想敲门。
里头突然传出苏念的一声大喝，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
王建国吓得手一缩。
他把装米的麻袋扛下来，“咚”地扔在门槛外头。
“渊爷！米放这儿了啊！”
他扯着嗓子嚎了一句，连回音都不敢等。
掉头爬上牛车，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
老黄牛哞了一声，拉着空车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渊推开门，把米袋子提进屋。
一家四口围着热炕头的榆木方桌吃饭。
没人说话。
只剩下碗筷磕碰的动静。
沈清秋低头挑着鱼刺。
把雪白的鱼肉挑干净，夹进陆渊的黑瓷碗里。
苏念端着大碗喝汤，胳膊上还绑着沙袋。
压得桌子嘎吱作响。
夏萤两只手全是洗不掉的草药汁子，抓着个窝头死命啃。
气氛诡异，透着股生人勿进的死寂。
但这四个人坐在油灯底下，就像四块咬合紧密的铁疙瘩。
硬是焊死在了一起。
冬夜深了。
外头刮起大烟炮，雪粒子砸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屋里新盘的循环土炕烧得正旺。
热气蒸得人嗓子眼发干。
陆渊躺在炕梢，身上搭着那件破棉被。
他翻了个身，后背贴着的炕席滚烫。
屋里没点灯。
黑暗中，一阵细微的摩擦声钻进耳朵。
“沙沙……沙沙……”
节奏很快，带着股压抑的急促。
陆渊没睁眼，呼吸保持着平缓。
他神经末梢微动。
“红外夜视”被动技能自动开启。
紧闭的眼皮下，视网膜里的世界褪去黑暗。
灰白色的视野里，亮起一团人形热源。
沈清秋。
她没睡。
光着脚踩在冷硬的砖地上，身上披着件单衣。
坐在靠墙的矮桌前。
身体的热量在红外视野里呈现出鲜艳的橘红。
桌上放着一样温度低的物体。
散发着暗沉的冷色。
是一个带黄铜锁扣的厚皮本子。
沈清秋手里捏着那支蘸水钢笔。
笔尖在墨水瓶里快速蘸了一下。
她弯着腰，整张脸几乎贴在纸面上。
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轨迹。
“沙沙沙沙。”
力道大。
划破纸张的微弱声响在死寂的屋里分外清晰。
陆渊隔着热气看过去。
沈清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肩膀因为握笔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
那本带锁的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墨水痕迹在红外视野里还没完全干透。
她写得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