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白玲掐着嗓子，身子软绵绵地往前栽。
桂花雪花膏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陆渊皮靴在冰泥里一捻，左腿猛地往侧边横移半步。
基因强化后的神经反应比脑子还快。
他大衣下摆带着风，完全避开了扑过来的重量。
“噗通！”
白玲扑了个空。
两只膝盖骨结结实实地砸在冻硬的煤渣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下巴险些啃进黑泥水坑里。
慌乱中，白玲两手在半空瞎抓。
涂着红蔻丹的长指甲，刚好擦过陆渊的大衣袖口。
“刺啦——”
厚实的军绿帆布被刮出短促的布帛摩擦声。
留下一道半寸长的泛白划痕。
陆渊低头扫了一眼袖子。
眉头打了个死结。
这女人真麻烦。
走在后头的沈清秋停住脚。
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大衣袖口那道白痕上。
呼吸猛地变粗，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周遭的冷空气似乎都停滞了。
沈清秋两只手垂在身侧，死命攥紧。
干瘦的指节泛出死人般的青白。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渗出两滴扎眼的血珠子。
陆渊后脊梁骨窜上一层凉风。
这疯婆娘的雷达又炸了。
那股阴毒的视线，快要把他的袖管烧出个洞。
他没多废半个字。
左手一抬，飞快解开胸前的衣扣。
冷风顺着脖颈子往里灌，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单手把那件崭新的军绿大衣扯了下来。
陆渊反手一抖。
大衣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直接扔进沈清秋怀里。
“沾了骚味。”
他嗓音干哑，带着点火气，“回去烧了。”
沈清秋愣了半秒。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大衣，又抬头看看陆渊只穿着破棉袄的背影。
刚才那张像要吃人的阴沉脸，瞬间化冻。
枯黄的脸颊泛起潮红。
嘴角往上拉扯，笑得露出两排牙齿，透着股病态的甜腻。
“好。”
她把大衣紧紧抱在胸前，下巴贴着领口。
“当家的说烧，咱就烧。”
煤渣地上。
白玲撑着泥水爬起来，手心全擦破了皮。
黄泥混着血丝往下滴。
她那件灰呢子大衣沾满脏水，狼狈到了极点。
她死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原本想借着摔倒拉近关系，结果这男人连手都不伸。
甚至当着她的面，把碰过的大衣脱了要烧掉。
这比扇十个巴掌还让人难堪。
陆渊根本没回头看她一眼。
大步迈开，皮靴踩着暗冰往胡同外头走。
沈清秋抱着大衣，紧紧跟在侧后方。
路过白玲身边时，她连个正眼都没给。
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县城的新四合院里。
陆渊推开黑漆大门，跨进院子。
苏念正蹲在廊檐底下，拿细砂纸打磨一截生锈的铁管。
听见脚步声，她扔了铁管跑过来。
“哥！你买卖谈完了？”
苏念视线一扫，看清陆渊身上单薄的破棉袄。
“哎？你新买的军大衣呢？外头零下三十多度啊！”
沈清秋从后头挤进院子。
她没说话，抱着大衣直奔东厢房的灶坑。
拿起一盒火柴，“呲啦”划亮。
火苗子凑到大衣的翻毛领子上。
干燥的棉花和化纤料子遇火就着。
呼啦一下窜起半尺高的黄火苗。
沈清秋把八十块钱的大衣硬塞进灶坑深处。
苏念急得直跳脚，光脚丫子在青砖上乱跺。
“姐！你疯啦！那可是八十块钱的衣裳！抵得上半扇野猪了！”
她扑过去想拿火钳往外挑。
被沈清秋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脏了。”
沈清秋盯着灶坑里翻滚的黑烟。
火光映得她眼底发亮。
“外头那些烂货碰过的东西，不能留。”
苏念疼得直甩手，扭头看向陆渊。
“哥，你管管她啊！”
陆渊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洗手。
水凉刺骨。
“听她的。一件衣裳而已，明天再去供销社拿两件。”
他甩掉手上的水珠，走进正房。
这院子虽然宽敞，但生人的气味太杂。
陆渊今天跑了一整天，体力耗了不少。
他脱了鞋，倒在热乎的土炕上，闭上眼。
沈清秋站在灶坑前。
看着那件大衣烧成一堆灰黑的焦炭。
焦糊味在院子里散开。
她拿烧火棍戳了戳灰烬，心跳却越来越快。
今天那个女经理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盯上猎物的饥渴。
只要当家的还在外头做买卖，跟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
这种事就绝不会少。
县城不比靠山屯。
这里有女工、有饭店经理。
一个个花枝招展，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她护得住一次，护不住一百次。
沈清秋丢下烧火棍。
木棍砸在砖地上当啷响。
她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自己枯黄干瘪的脸颊。
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不行。
不能让他总在外头跑。
得想个法子。
把他牢牢拴在这个四合院里。
只要外头的买卖全听她的，他就没理由出去见人了。
夜半三更。
风停了，四合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墙角偶尔传来两声老鼠啃木头的轻响。
陆渊翻了个身，嗓子干得冒烟。
高热效土炕烧得太旺，屋里燥得很。
他趿拉着布鞋下地，走到桌边倒了杯凉白开。
水刚灌下肚，他动作一顿。
视线越过堂屋的隔断。
东侧的偏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煤油灯还没熄。
陆渊端着搪瓷缸，放轻脚步走过去。
顺着门缝往里瞅。
屋里。
沈清秋披着那件粗布里衣，单薄的背脊弯在桌案前。
桌上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县城商业地图。
那是周海昨天送来的。
沈清秋手里捏着蘸水钢笔。
笔尖在地图上用力划动，沙沙作响。
供销社、肉联厂、防空洞黑市、国营饭店。
几个关键位置全被她用粗重的黑墨水圈了起来。
她熬得太久，两只眼珠子里爬满了红血丝。
眼窝深深凹陷，透着股癫狂的亢奋。
钢笔尖重重戳在国营饭店的位置。
墨水洇开一团黑斑。
“不够……太慢了……”
沈清秋干裂的嘴唇翕动，自言自语。
声音在冷清的夜里有些发飘。
她拿指甲在地图边缘死命掐了一道印子。
“得把县城的买卖，全攥在手里。”
她抬起头，盯着跳跃的油灯火苗。
牙齿咬得咯吱响。
“这样……他就不用出去见那些贱女人了……”
沈清秋低头，蘸满墨水。
笔尖在地图上画出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红圈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