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顶上渗着水。
水珠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滴答的闷响。
周海站在掉漆的茶几旁。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滚。
流进领口，湿了里头的毛衣。
他连擦都不敢擦。
太师椅上坐着个十六岁的丫头。
苏念。
她身上套着件干净利落的黑棉褂，拉链拉到最顶上，挡着冷风。
脚上踩着一双沾着黄泥的旧胶鞋。
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首。
刀刃缺了两个口子。
周海咽了口带旱烟味的唾沫。
他脑子里全是这丫头前几天在四合院门外，一击凿断麻子脸肋骨的脆响。
还有她踹碎人膝盖时的那股子狠劲。
这哪是个半大闺女。
这分明是头闻着血腥味长大的孤狼。
防空洞里站着十几个混混。
全穿着破烂的军大衣，手里搓着煤灰取暖。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对这个突然空降的女当家，眼里透着狐疑和不服。
苏念停了手里的匕首。
“当啷”。
刀把重重磕在茶几的玻璃板上。
几个混混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从今天起，防空洞换规矩。”
苏念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刚在风里吹过的沙哑。
她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瓜子皮。
“收保护费、街头劫道、帮人看场子。”
“这些下三滥的活儿，全停。”
防空洞里静了三秒。
随后炸了锅。
一个瘦猴模样的马仔急得跳脚，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停了？苏姐，您这不是断咱们的财路吗？”
瘦猴梗着脖子。
“不收钱，兄弟们喝西北风去？咱几十号人总得吃饭！”
“对啊，海哥以前可不这样……”
苏念没说话。
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胶鞋踩着地面。
几步走到瘦猴跟前。
瘦猴比她高大半个头，正准备继续嚷嚷。
苏念左手猛地探出。
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往下狠拽。
瘦猴身子失去平衡往前栽。
苏念右膝盖顺势往上一抬。
“砰。”
膝盖骨结结实实顶在瘦猴的胃袋上。
瘦猴两眼翻白，把刚吃下去的半个窝头全吐了出来。
他捂着肚子瘫在地上，像只煮熟的大虾米。
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我让你说话了吗。”
苏念低头看着他，脸上面无表情。
周围的混混瞬间闭嘴，铁棍藏在背后不敢露头。
周海拿破毛巾擦了把虚汗，凑上前两步。
“二姑娘，您消消气。这帮粗人不懂事。”
他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
“可这没进项，底下的兄弟确实难管。您看……”
“去买消息。”
苏念转身走回太师椅，重新坐下。
“这县城里，到处是长着眼睛和耳朵的人。”
“街头要饭的瞎子，走街串巷修鞋的，倒腾烂铜废铁的，还有火车站抗大包的。”
“全给我收编进来。”
周海愣住了。
三角眼里满是迷茫。
“收编他们？这帮穷光蛋能干啥？”
“他们能钻进县城的每一个犄角旮旯。”
苏念拿匕首刮着指甲盖上的血痂。
“每天给他们发五毛钱贴补。”
“让他们每天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字不落递到防空洞来。”
苏念抬起头，盯着周海。
“县委大院半夜进了几辆挂外地牌的车。”
“供销社主任跟哪个寡妇钻了小树林。”
“东街肉联厂新进了几头猪，南巷打架动了什么刀子。”
“连谁家丢了一条狗，我都得知道。”
周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丫头野心太大。
这是要把整个县城翻个底朝天，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网织成了，我哥做买卖就不用瞎碰运气。”
苏念手指敲着木头扶手。
“谁想买哪家的底细，谁想进什么紧俏货，都得拿钱来这儿换线索。”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扔在茶几上。
“拿这钱去办事。谁干得好，有肉吃。”
“谁要是拿着钱阳奉阴违。”
苏念刀尖扎进木头桌腿。
“我亲手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周海看着那沓钱，咽了口口水。
这手段，打一巴掌给个金元宝。
比他以前拿着铁棍去收几毛钱保护费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懂了！二姑娘，我这就吩咐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
县城的地下世界悄无声息地洗了牌。
没人在街头为了两毛钱打架斗殴了。
防空洞里支起了一块大黑板。
每天都有穿着破烂衣裳的叫花子、小贩，溜着墙根钻进防空洞。
黑板上用粉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琐碎的信息。
刚开始，周海还觉得这是小孩过家家。
直到有一天。
一个在货运站拉板车的汉子递来消息。
说邻县有两卡车的棉布，因为大雪封路临时卸在西郊的破仓库。
看守的就俩老头。
周海半信半疑，派人去探了路。
真有货。
苏念一转手，把这消息卖给县城急缺布料的倒爷。
空手套白狼。
一笔买卖，纯赚了五百块的信息费。
周海拿着分到手的钱，手都在抖。
他彻底服了。
端着搪瓷茶缸，恭恭敬敬放在苏念手边。
水有些烫，他拿袖口垫着。
“二当家，您这脑子，我是真服气了。”
周海弯着腰。
“以后这防空洞，您指东，兄弟们绝不往西。”
苏念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水烫着了舌尖，她急忙吐了吐舌头，拿手扇风。
这会儿看着倒像个普通的十六岁丫头。
但防空洞里，再没人敢小看她半分。
有了这张网。
县城里一草一木的动静，全攥在了苏念手心里。
地下秩序变得严丝合缝。
这天下午。
外头刮着干冷的西北风。
防空洞里生着火盆，焦炭劈啪作响。
苏念正拿着抹布擦拭那把生锈的匕首。
周海在算盘上拨弄着这个月进账的信息费。
算盘珠子清脆撞击。
通道外头的长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动静。
不是零散的脚步声。
是几十双皮鞋和胶鞋底，踩在积水里的杂乱闷响。
“哗啦，哗啦。”
还混着金属刮擦水泥墙皮的锐音。
周海拨算盘的手猛地顿住。
他竖起耳朵。
胖脸唰地失了血色，肉直哆嗦。
“坏了……”
他扔了算盘。
“邻县的黑帮……他们越界了！”
这段时间黑市靠卖情报赚得盆满钵满。
油水太大。
隔壁县城的那帮地头蛇，早红了眼。
话音未落。
“哐当！”
一声震破耳膜的巨响在通道尽头炸开。
防空洞那扇重达几百斤的生锈大铁门，被人从外头一脚重重踹开。
门轴当场断裂。
半扇铁门砸在泥水地上，火星子四溅。
冷风裹着干雪渣子倒灌进来。
几十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
黑压压地堵在入口处。
手里掂量着九环大砍刀和生锈的粗铁棍。
刀刃上反着防空洞昏暗的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