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牙关紧闭。
嘴里那半根没点火的大前门，滤嘴直接被咬瘪了。
劣质烟丝的苦味在舌根散开。
他靠着炕桌。
视线死死钉在苏念身上。
这丫头刚用井水洗过手，指尖滴着冷水。
脸蛋被屋里的热气一熏，红扑扑的。
嘴角往上咧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笑得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可她那件黑棉褂上，赫然印着十几点暗红色的斑块。
呈喷射状。
从衣襟一直溅到领口。
血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水光。
新鲜的铁锈味，把屋里原本的大肉香气冲淡了。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了两下。
陆渊抬手，粗糙的指肚摁住眉骨。
“你一个人？”
他声音发哑，喉结上下滚了滚。
苏念凑到火炉边烤手。
火苗映着她亮晶晶的黑眼珠。
“嗯啊。他们太弱了。”
她搓着手指头，满不在乎。
“都没怎么出力，就全趴下了。”
陆渊还没接茬。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吉普车轮胎在烂泥雪地里擦出长长的滑痕。
紧接着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砰！”
四合院的黑漆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青砖墙上，落下几块干泥皮。
周海像个漏气的皮球，跌跌撞撞滚进院子。
他身上那件呢子大衣沾满了黄泥水。
帽子跑丢了。
光秃秃的脑门上，热汗和化开的雪水混成一团。
顺着胖脸往下直砸。
“渊爷！渊……爷哎！”
周海扶着门框，双腿软得像面条。
皮鞋在青砖上直打滑。
他大口倒着气，肺管子发出拉破风箱的嘶鸣。
陆渊眉头一拧。
他把猎刀拍在桌上，迈步跨出门槛。
冷风迎面撞来。
“嚎丧呢。天塌了？”
周海扶着墙，一点点挪到正屋门外。
他刚抬起头，一眼瞅见站在火炉边的苏念。
胖脸唰地失了血色。
跟见了鬼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后腰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二当家……”
周海结结巴巴，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两只手死死捂着胸口，腿肚子抖得裤管直晃。
陆渊走下台阶。
皮靴踩在残雪上。
“她把防空洞怎么了？”
周海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嗓子劈了叉。
“全、全废了……”
他伸出哆嗦的胖手，在半空胡乱比划。
“邻县的过江龙，带了五十多号人。”
“拿砍刀，拿铁棍。”
“现在全躺在泥水里了！”
周海一边说，一边抹脑门上的虚汗。
“手腕子折了，膝盖骨碎了，下巴全卸了。”
“防空洞里全是血，水坑都红了。”
“五十多个人啊！硬生生疼晕过去一半！”
陆渊夹着烟的手指头停在半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苏念。
苏念正拿着火钳，拨弄炉子里的碎煤块。
火星子崩出来，她连躲都没躲。
“过江龙呢？”陆渊问。
周海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被踩碎了喉管。”
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二当家发了话，让底下人把过江龙扒光了。”
“拿麻绳倒吊在两县交界的界碑上。”
“这会儿估计已经冻成冰棍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
风刮过老松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怪叫。
周海说完，整个人瘫坐在台阶下。
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受惊的胖鹌鹑。
陆渊转过身。
一步步走回正屋。
他停在苏念面前。
这丫头刚放下火钳，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哥，他太吵了。”
陆渊没废话。
粗糙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苏念的左手腕。
力道大。
苏念愣了一下，没挣扎。
老老实实让他捏着。
陆渊食指和中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脉搏跳动有力。
心率平稳。
没有半点剧烈运动后的急促。
连个过度亢奋的杂音都听不见。
他松开手。
指腹顺着她的小臂往上捏了一把。
单褂底下的肌肉纤维，紧实得像块铁疙瘩。
韧性强。
没有乳酸堆积的僵硬感。
视线往下移。
苏念那双旧胶鞋的鞋底，沾着厚厚一层混着血丝的黑泥。
鞋面干干净净，没挨过一记重击。
陆渊又捏住她的下巴。
把她的脸往左右扭了扭。
除了脑门上挂着点汗珠子，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毫发无损。
一个人。
赤手空拳。
不到十分钟，废了五十多个拿着铁器的壮汉。
打完之后，呼吸平稳，连气都不带多喘一口。
陆渊脑子里轰地一声。
他想起了大雪封山的第一天。
自己刚在这具破身子里睁开眼。
这丫头缩在茅草屋的土炕角。
瘦得像根麻杆，穿着露出破棉絮的烂袄子。
看见他抬手，吓得死咬着嘴唇，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连拿把生锈柴刀都拿不稳。
这才过去多久？
那件二十斤的铁砂背心，她天天当内衣穿。
雪地里砸沙袋留下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
他教的杀人技，她全当成了本能。
现在的苏念，是一台精密、冷血、不知疲倦的绞肉机。
陆渊松开手。
往后退了半步。
他转过头，看向东厢房。
东屋的门半掩着。
沈清秋坐在矮桌前。
油灯亮着。
她手里拿着那把旧算盘，“啪嗒啪嗒”拨得飞快。
面前堆着厚厚的账本和几沓大团结。
这女人靠着几张破纸和算盘珠子。
不费一兵一卒。
把县城肉联厂的厂长送进了死牢。
把县城大半的商铺铺面，全攥进了陆家的铁皮盒子里。
视线再往西移。
偏房里飘出刺鼻的硫磺味。
玻璃烧杯碰撞的叮当声清脆悦耳。
三岁半的夏萤。
踩着木板凳。
从死虫子和烂草根里，提炼出能把活人烧穿骨头的强酸。
一把药粉，能让十几个亡命徒当街脱衣服跳舞。
陆渊站在堂屋当间。
后背冒出一层毛毛汗。
他觉得自己以前简直是个瞎子。
柔弱？
需要保护？
全是装出来的错觉。
这三个女人，早就把那层受气包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
她们的凶悍和狠毒。
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让外头那些背着人命的流窜犯尿裤子。
陆渊深吸了一口干热的空气。
胸膛起伏。
他把嘴里那半截咬得稀烂的大前门吐了出来。
烟头掉在青砖上。
皮靴底重重碾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这间两进的四合院。
原本看着宽敞。
现在却显得无比逼仄。
院子里。
苏念砸坏的沙袋挂在树上，漏着铁砂。
水井边。
夏萤洗过毒药瓶的残渣把青砖烧黑了一大块。
东屋里。
沈清秋的账本已经堆到了窗台高。
陆渊目光扫过这满院子的零碎。
停在供桌边。
他抬起手，摸了下刺挠的青胡茬。
这地方，容不下这三个病娇了。
“周海。”
陆渊冲着院门外喊了一声。
声音不高，穿透力强。
周海正瘫在台阶下倒气。
听见动静，手脚并用爬起来，探进半个身子。
“渊爷！您吩咐！”
陆渊指着狭窄的院墙。
“这破院子太小。”
他掸了掸大衣袖口上的灰。
语气生硬，透着股容不得商量的板上钉钉。
“盛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
他看向屋里的三个女人。
“明天。”
陆渊手掌拍在八仙桌上。
“去买县城最大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