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一下。”
“打大老鼠。”
这两句话,像两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进鬼影的脑神经里。
老石榴树上,他大头朝下悬在半空。
充血的眼球剧烈外凸,红血丝炸裂开来。
脑子里最后一根维系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他是个杀手。
他能在毒蛇窝里趴三天三夜不眨眼。
但他抗不住这种把剥皮抽筋当成过家家玩的疯子。
鬼影顾不上左手食指被连根拔掉指甲的钻心剧痛。
他咬着牙,抡起鲜血淋漓的左拳。
对准自己歪在一边的脱臼下巴,狠狠砸了上去。
“咔吧!”
一声沉闷的骨头摩擦声。
下颌骨被他硬生生用蛮力砸回了关节窝里。
一口混着白沫的黑血喷出来,溅在泥地上。
下巴刚接上,鬼影猛地张大嘴巴。
胸腔夸张地鼓起,吸了满满一肚子夹着浓雾的冰冷夜风。
“啊——!!!”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从他破锣般的嗓子里挤出来,刺穿了院子里厚重的雾气。
凄厉,高亢,透着股纯粹的求生欲。
活像杀猪场里被钝刀子捅了一半、还没断气的肥猪。
惨叫声顺着高高的院墙冲出去。
在死寂的县城夜空里回荡。
震得屋檐上的碎雪扑簌簌往下掉。
陆渊皱了皱眉。
抬起手,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嗓门挺大。”
他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苏念局促地往后缩了半步,把藏在背后的军刺握得更紧了。
胡同外两条街。
两辆挂着跨斗的偏三轮警用摩托,正打着大灯巡逻。
带队的王所长听见这动静,头皮一麻。
猛地捏死前刹。
橡胶轮胎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擦出一溜火星。
“操!出命案了!”
王所长一脚踹下摩托车梯子,反手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快!顺着声音找!”
四个警察端着手电筒,踩着皮鞋在胡同里狂奔。
直奔声音源头的三进大院。
“砰砰砰!”
沉重的红漆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木屑乱飞。
“公安!开门!”
陆渊走到门后,大拇指一挑,卸下门闩。
拉开两扇木门。
四道手电筒的黄光,像利剑一样切开院子里的浓雾。
光柱在半空乱晃。
扫过水缸。
扫过青砖地上的白霜。
最后,齐刷刷定在院角的那棵老石榴树上。
四个警察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王所长手腕一抖,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差点掉地上。
手电光圈里。
一个穿黑布夹克的男人,被麻绳倒吊在树杈上。
右胳膊折成个诡异的麻花状,骨茬子凸在布料外面。
左手食指烂成一团烂肉,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满脸混着泥水、鼻血和白沫,看着比乱葬岗里刨出来的死人还惨。
“这……这出啥事了?”
王所长咽了口唾沫,枪口指着地,结巴了。
陆渊打了个哈欠,揉了揉乱糟糟的短发。
“进贼了。”
他声音平淡,指了指树上。
“翻墙没踩稳,卡树上了。”
王所长看了看两米高的平整青砖墙。
又看了看鬼影脚腕上绑得死紧的麻绳结。
卡树上?卡能卡出麻绳扣来?
连胳膊都卡折了?
“先把人放下来!”
王所长挥挥手。
两个年轻警察收起手电,跑过去七手八脚地解绳子。
绳结打得死。
费了半天劲,才把绳扣松开。
“扑通。”
一百八十斤的汉子大头朝下,重重砸在泥地上。
溅起一摊混着毒水的烂泥。
要是平时,这一下得摔个半死。
但鬼影这会儿根本不知道疼。
他在肾上腺素和恐惧的刺激下,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他像条见水的干巴鲤鱼。
猛地翻过身。
完好的左手在地上一撑,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公安同志!”
鬼影嗓子全劈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干嚎。
他一头扎到王所长跟前。
左胳膊死死抱住王所长穿着棉裤的右腿。
脸紧紧贴在警察的皮靴面上。
鼻涕、眼泪,混着脸上的血糊糊。
全蹭在了王所长的裤腿上。
“抓我!快抓我!”
王所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鬼影死死抱着大腿不撒手。
硬生生在泥地上被拖行了半米,裤子磨破了都没松手。
“我是杀人犯!我是省城来的!”
鬼影嚎啕大哭,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泥水。
“省城城南沙场的那个包工头,是我用铁丝勒死的!”
“东郊水库那个装在水泥桶里的女人,也是我沉的!”
“我手里有五条人命!全是我干的!”
他疯狂地报着菜名。
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省城这两年没破的悬案全包揽在自己身上。
生怕警察不抓他。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只没指甲的左手,拼命往王所长腰带上摸。
“手铐呢?快拿手铐!”
“把我铐上!判我死刑!我认罪,我全招!”
“立刻枪毙我也行啊!”
王所长彻底懵了。
当了十来年警察,抓过偷牛的、打架的。
从来没见过这么积极要吃枪子儿的。
这哪是抓犯人,这是犯人求着进局子避难啊。
“咔哒。”
正屋的棉门帘被人从里面挑开。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沈清秋走了出来。
她披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用素木簪子绾得一丝不乱。
脚下踩着半跟皮鞋。
她手里端着个红漆木托盘。
托盘上放着五个白瓷茶缸,冒着袅袅的热气。
“大半夜的,公安同志巡街辛苦了。”
沈清秋走到台阶边缘,停下脚。
声音温婉,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家里进了个毛贼,吓了我们一跳。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鬼影听见这声音,浑身的肥肉猛地一抽。
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裤管淌了出来,在青砖上洇出一大片湿痕。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
顺着台阶往上看。
台阶正中央。
沈清秋端着热茶,嘴角挂着和气的浅笑。
大衣没沾一丝灰尘,干干净净。
她左手边。
苏念低着头,脚尖不安地在地上蹭着。
鞋底刮着白霜,悄悄把刚才拔下来的那片带血指甲盖,踢进了泥缝里。
她把带血的军刺死死藏在背后。
像个做错事挨训的乖巧小妹妹。
她右手边。
夏萤抱着那个比她腰还粗的黑砂锅。
锅里惨绿色的化尸水还在咕嘟冒泡。
小丫头冲着鬼影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笑得天真烂漫,人畜无害。
鬼影的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他指着台阶上的三个女人。
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的马达。
“她们不是人……”
鬼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她们都是魔鬼!一家子魔鬼!”
他疯了一样去拽王所长的裤管。
“快带我走!回局子里!求求你们!”
“给我判死刑!别把我留在这儿!我不想被喂绿水啊!”
王所长看看树下尿裤子的血人。
再看看台阶上端茶倒水、文文静静的陆家女眷。
他脑子转不过弯了。
这大户人家的女眷,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
能把这大汉吓成这样?
“咳。”
王所长干咳一声,走上台阶。
双手接过一个白瓷茶缸。
热气扑脸,上好的茉莉花茶香。
“铐上吧。”
他喝了一口茶,冲着身后的年轻警察挥挥手。
两个民警上前。
掏出黄铜手铐。
“咔嚓”一声脆响,一个铐环拷在鬼影完好的左腕上。
因为右胳膊断了,另一个铐环直接锁在了他的皮带扣上。
听见这声属于法律和手铐的金属脆响。
鬼影竟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眼泪哗哗往下流。
那是逃出生天的极致喜悦。
局子里的铁栅栏,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人间天堂。
警察架着他往院外拖。
鬼影连头都不敢回,生怕那个端化尸水的小丫头跟出来。
胡同口。
鬼影被塞进挎斗摩托的车斗里。
王所长跨上车,踩下启动杆。
“轰隆隆!”
发动机震响。
三辆偏三轮掉转车头,开出青石板胡同。
警用的红蓝闪灯在浓雾里交替闪烁,光芒越来越远。
直到连尾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陆渊站在台阶下。
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反手扣上沉重的粗木门闩。
“砰”的一声闷响,关上了初冬的冷风。
三进大院,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