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東區。
地下中藥材市場。
這里原先是個防空洞。
頂棚低矮，水泥牆皮掛著一層返潮的水珠。
半空亂七八糟扯著幾根黑電線。
掛著昏黃的白熾燈泡。
空氣里全是一股子硫磺燻過的當歸味，混著干蛇皮的土腥氣。
夏螢蹲在一個偏僻的散攤前。
紅底碎花小棉襖在一堆灰撲撲的麻袋中間，扎眼得很。
她沒戴那條紫紅色的狐狸毛領。
肩上斜挎著個泛白的黃帆布包。
小丫頭手里捏著根小木棍。
正一下一下，戳著破蛇皮袋子上的一堆黑乎乎的草根。
草根干癟。
表面結著一層不規則的黑痂。
“小丫頭，別亂戳。”
攤主是個干瘦的豁牙老頭。
穿著件領口流油的黑棉襖，揣著手蹲在對面。
一開口，滿嘴大黃牙漏著風。
“這可是好東西。”
老頭往前湊了半寸，神神秘秘地壓低嗓門。
“長白山老林子里挖出來的百年血參。”
“看著黑，那是血氣太旺，漚在里頭了。”
夏螢沒接話。
大眼楮盯著那堆草根，手里的木棍撥弄了兩下。
戳破了一塊黑皮。
露出里頭暗灰色的縴維。
她湊近聞了聞，鼻子皺成一團。
“五十塊錢一兩。”
老頭見她不走，伸出五根黑 的手指頭。
吐沫星子噴在草根上。
“看你個娃娃識貨，三十塊拿走。回去給你家大人熬湯，大補！”
夏螢歪著腦袋。
短粗的小手指指著那塊被戳破的草根。
“這個參，為什麼有一股鞋油的味兒呀？”
她奶聲奶氣地問。
老頭臉皮一抽。
正要瞪眼罵人，把這不買賬的死丫頭轟走。
“五十塊？”
一道男聲從老頭背後響起。
聲音不大。
故意壓著嗓子，拖著長音。
透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輕蔑。
葉天大步走了過來。
灰布褂子的下擺在防空洞的穿堂風里飄了一下。
他左邊肋骨剛接上，走路不敢大步甩膀子。
但背脊挺得筆直。
那張消了腫、只剩一點青紫的臉，努力繃出世外高人的冷峻。
他停在攤位前。
看都沒看老頭一眼。
老頭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葉天兩眼。
“你誰啊？買藥排隊，別擋著我做生意。”
他抓起旁邊一把生銹的銅秤，在手里掂了掂。
葉天沒廢話。
右手猛地探出。
五指張開，一把攥住老頭拿著銅秤的手腕。
老頭只覺得手腕像被一把大鐵鉗死死咬住。
骨頭縫里傳出一陣劇痛。
“哎喲！”
他慘叫一聲，手里的銅秤當啷掉在蛇皮袋上。
砸扁了兩根黑草根。
“做生意？”
葉天冷哼一聲。
他眼皮微垂，丹田里的真氣往雙眼一聚。
“透視神醫眼”瞬間開啟。
瞳孔深處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金光。
那堆黑乎乎的草根，在他眼里瞬間被剝開了表皮。
里面的紋理、汁液殘留、浸泡的化學成分。
全看得一清二楚。
葉天松開老頭的手腕。
拍了拍手，像沾了什麼髒東西。
他指著地上的草根。
“普通的商陸根。”
葉天聲音洪亮。
引得旁邊幾個買藥的散客紛紛探頭往這邊看。
“用劣質黑鞋油兌了紅汞水，泡了三天三夜。”
“曬干了拿來冒充血參。”
他一腳踢翻了那個裝草藥的破竹筐。
幾根黑草根滾在潮濕的水泥地上。
“商陸有毒。三十塊錢賣給一個孩子。”
葉天居高臨下地看著老頭。
“你這叫謀財害命。”
周圍的散客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有人指指點點。
老頭的謊言當眾被拆穿，臉漲成了豬肝色。
豁牙咬得格格直響。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在這地下黑市，敢當面掀攤子的，都是來找死的。
“我弄死你個小兔崽子！”
老頭徹底急了。
他猛地從麻袋底下抽出一把半尺長的剔骨尖刀。
刀刃油乎乎的。
對準葉天的大腿，狠狠扎了過去。
旁邊看熱鬧的人驚呼著往後退。
撞翻了兩個裝干蘑菇的笸籮。
葉天沒躲。
他甚至連腰都沒彎。
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
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並成劍指。
天命龍氣瞬間灌注指尖。
指節硬如精鋼。
在剔骨刀離他大腿還剩三寸的瞬間。
葉天手臂一沉。
兩根手指如閃電般點出。
“啪。”
一聲輕響。
指尖精準無誤地戳在老頭右肩的“肩井穴”上。
力道不大，卻透著股巧勁。
真氣順著穴位，直接封死了老頭半邊身子的經絡。
老頭渾身一僵。
那把剔骨尖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再也進不了半寸。
他保持著弓腰扎刀的姿勢。
像一塊生鐵鑄成的雕像，死死定在原地。
只有兩只渾濁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驚恐地亂轉。
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刀刻般的皺紋往下滾。
砸在鞋面上。
他想喊。
喉嚨里像塞了塊石頭，半個音節都發不出。
只能發出微弱的“嘶嘶”漏氣聲。
點穴。
古中醫最頂級的截脈手法。
周圍死一樣寂靜。
看熱鬧的散客全傻眼了。
誰也沒見過這種只在評書里听過的手段。
幾個攤主默默把伸出來的腳縮了回去，假裝整理藥材。
葉天收回手指。
在灰布褂子上蹭了蹭。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有點快，一股熱血直沖腦門。
太完美了。
這才是他神醫兵王該有的劇本。
揭穿騙局，一招制敵。
碾壓這些世俗界的凡夫俗子。
他把目光轉向蹲在地上的夏螢。
小丫頭還保持著蹲姿。
兩只小手抓著黃帆布包的帶子。
正仰著臉，大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崇拜和震驚。
只有一點點好奇。
葉天不在意。
三歲半的孩子，估計是被剛才的剔骨刀嚇懵了。
需要一點溫柔的安撫。
他扯了扯灰布褂子的下擺。
拍掉剛才動作帶起的灰塵。
雙膝一彎，蹲在夏螢面前。
剛好跟小丫頭的視線平齊。
防空洞的穿堂風吹過來。
葉天額前的一撮碎發微微飄動。
他拉開嘴角，露出一個自認為最溫和、最充滿安全感的微笑。
“小妹妹，別怕。”
葉天放慢了語速。
聲音壓低。
帶著股成熟男人的磁性，在這嘈雜的市場里顯得格格不入。
“買藥材，可不能被這種壞人騙了。”
他伸出那只剛點過穴的手。
想去摸夏螢腦袋上的沖天 。
夏螢小腦袋往旁邊一偏。
躲開了。
木棍戳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的一聲。
葉天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有點發涼。
他尷尬地收回手，假裝去撓自己的眉毛。
干咳了一聲。
“這中藥里的門道深得很。”
葉天不死心，繼續往下接台詞。
“像他這種染色的假貨，哥哥一眼就能看穿。”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發出砰砰兩聲悶響。
震得左邊沒好利索的肋骨隱隱作痛。
他咬著牙，把痛呼咽了回去。
“哥哥可是隱世神醫的傳人。”
葉天看著夏螢清澈的大眼楮，語氣里滿是傲然。
“從小在深山里認草藥，識百毒。”
“天下就沒有我治不好的病，看不透的藥。”
他把身子往前湊了湊。
“以後想學認藥，有什麼不懂的。”
“哥哥教你。”
夏螢眨巴了兩下眼楮。
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幾根被拆穿的“商陸根”。
又看了看像木頭樁子一樣定在旁邊的老頭。
她皺了皺小鼻子。
“可是，這個草根就算沒染色。”
夏螢伸出小手指著地上的藥渣。
“它本來也是治水腫的呀，多吃一口就會拉肚子。”
“連貓都不吃。”
她滿臉認真。
葉天愣住了。
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三歲半的奶娃娃，竟然認識商陸的藥性？
他腦子轉得飛快。
肯定是陸家那個當家的大人教過的順口溜。
鄉下人，懂點偏方不奇怪。
但這種小打小鬧，怎麼能跟他名門正派的神醫傳承比？
不能掉鏈子。
必須得拿出點真東西，徹底把這小蘿莉鎮住。
讓她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古中醫絕學。
只要讓她心服口服，順理成章收為藥童帶在身邊。
陸家那兩個女人，遲早也得對他刮目相看。
葉天挺直了腰板。
喉結滾了一下。
他決定下猛藥。
右手探進灰布褂子的里襟。
貼著胸口的位置。
手指摸到一個硬邦邦的布包。
他挑開布包的暗扣。
從里面小心翼翼地夾出一張泛黃的卷軸。
那是張羊皮卷。
邊緣磨損得厲害，起了毛邊。
散發著一股常年浸泡在老油脂和防蟲香料里的怪味。
這是老頭子臨死前，壓在枕頭底下的絕密物件。
也是他下山縱橫都市的最大底牌。
葉天捏著羊皮卷的兩端。
手腕一抖。
“嘩啦。”
羊皮卷在夏螢面前展開。
上面密密麻麻，畫著人體經絡圖。
旁邊配著蠅頭小楷，寫著復雜的藥理配伍和針灸行氣路線。
墨跡有些發褪，透著歲月的滄桑。
葉天下巴微揚。
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狂熱和傲氣。
“看。”
他把羊皮卷往夏螢眼前遞了遞。
聲音里透著股牛逼轟轟的張狂。
“這是哥哥師傅傳下來的。”
“‘太乙金針’絕密藥方。”
“外頭那些庸醫，連听都沒資格听。”
葉天看著夏螢。
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看在你可愛的份上。”
“讓你開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