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順著和平路往里灌。
把院子里的濃煙吹散。露出滿地的碎磚頭和兩個冒煙的彈坑。
楚老半邊身子泡在泥水里。
“哇”地嘔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混著內髒碎塊，落在焦黑的青磚上，冒著白氣。
他兩眼死死盯著幾步外的陸淵。牙關打著顫。
活了六十多年，他在宗門里被人當活神仙供著。
今天，他第一次嘗到發自骨頭縫里的恐懼。
這他媽是個什麼瘋子？
誰家過日子，在院子里埋幾十斤化肥炸藥？這得是野戰連的火力。
他引以為傲的護體罡氣，在高溫和破片面前碎得像張擦屁股紙。
小腿肚子被生銹鋼釘削沒了一大塊肉。
森白的骨頭露在外面。冷風一刮，疼得他渾身痙攣。
楚老雙手摳進泥地里。指甲崩斷了。
打不過。
這泥腿子根本不懂什麼叫見招拆招。全是把人往死里整的陰招。
留得青山在。必須帶少主回宗門。
楚老強壓下翻江倒海的內傷。單手在地上一撐。
瘸著一條腿，像只被開水燙過的老狗，猛地撲向角落的狗棚。
葉天被粗鐵鏈拴在狗棚邊。
滿頭滿臉都是炸飛的泥灰。
看著護道者撲過來，葉天獨眼里爆出狂熱的光。漏風的嘴咧開。
“楚老……快……弄斷鏈子帶我走……”
陸淵站在彈坑邊上。
寬闊的胸膛冒著汗氣。手里那把寬刃斧往下滴著黑泥。
他沒急著追。臉上的肌肉連動都沒動。
他從小在靠山屯的深山老林里長大。
一個老練的獵戶，套黑瞎子都不可能只下個單套。
更何況是對付兩個大活人。
楚老的千層底布鞋，剛踩上狗棚邊的一塊破木板。
“繃。”
微弱的一聲悶響。
一根貼地拉著的透明尼龍絆線，斷了。
楚老頭皮猛地一炸。這聲音他太熟了。
頭頂風聲呼嘯。
二樓陽台邊緣，三根用粗鐵絲綁在一起的腳手架鋼管，直直砸了下來。
帶著撕裂空氣的嗡鳴。一百多斤的實心鐵疙瘩。
楚老嚇得肝膽俱裂。
他顧不上救葉天了。強行扭轉腰椎，連滾帶爬往側邊爛泥里撲去。
“轟！”
鋼管狠狠砸在狗棚上。
半邊木頂瞬間粉碎。木刺像暗器一樣亂飛。
一根帶倒刺的木茬子，貼著葉天的頭皮擦過。劃出一道血糊糊的口子。
葉天嚇得怪叫一聲，死死抱住腦袋。
楚老剛在泥水里滾出半米。
右腳腳後跟，踩中了一堆枯黃的法國梧桐樹葉。
腳底下一軟。地下是空的。
“嘎 ！”
一個半米寬的老式生鐵捕獸夾，猛地合攏。
帶血銹的鋸齒咬碎了枯葉，帶著一股腥風直奔楚老的腳踝。
這夾子的彈簧是用卡車鋼板打的。平時陸淵拿來夾五百斤的野豬。夾住就能把腿骨直接扯斷。
楚老魂都快飛了。
顧不上大宗師的風範。雙手在泥地里狂拍。
整個人像只受驚的猴子，猛地往上竄出半米高。
險險避開夾子。但鞋底被扯掉了一大塊。露出沾滿黑灰的腳底板。
他剛落地，又踩塌了一塊預先掏空的青磚。
身子猛地失去平衡。
直接摔進一個滿是碎玻璃碴子的淺坑里。
“哧啦。”
幾塊碎玻璃劃開他的後背。鮮血滲了出來。
慘。
灰布長衫徹底成了破布條。身上多出十幾道血口子。
楚老在狹小的院角里左躲右閃。
連環絆線、陷坑、掉落物。
陸淵把他算得死死的。這院子現在就是個布滿倒刺的鐵桶。
大宗師的體面，被按在爛泥里反復摩擦。
屋檐下。
沈清秋隔著窗戶玻璃看著這一幕。
手里轉著鋼筆。
甦念拎著軍刺，咋舌︰“淵哥這套連招，比雷區還密。”
夏螢咬著糖葫蘆，咯咯直笑。
楚老被逼到了死角。
後背抵著倒塌的半截青磚院牆。退無可退。
他大口喘著粗氣。呼出的白氣在冷風里很快消散。
他抬起頭。
陸淵叼著煙，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兩步遠。
寬刃斧的斧背在青磚上拖行。
“嘶啦”。劃出一道白印子，帶起幾點火星。
楚老咬破舌尖。
一股濃烈的腥甜涌進喉嚨。
他燃燒精血，把丹田里最後一點真氣全數逼到右掌。
干枯的手掌瞬間漲大一圈。變成駭人的青黑色。隱隱散發著臭氣。
毒砂掌。三十年功力。中者全身潰爛。
“老夫跟你拼了！”
楚老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單腿猛蹬牆根。整個人像出膛的炮彈，貼地射出。
一掌直奔陸淵的心窩。
這一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空氣被壓縮，發出一聲短促的爆鳴。
陸淵沒躲。
他甚至沒拿手里的斧頭去擋。
軍靴釘在地上。寬闊的胸膛直挺挺地迎著那只青黑色的手掌。
“砰。”
一聲悶響。像棒槌捶打在厚牛皮上。
楚老感覺自己這一掌，沒打在人肉上。
而是拍在了一座實心的生鐵大山上。
三十年的毒砂掌真氣，撞在陸淵胸口。泥牛入海，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陸淵嘴里叼著的煙，煙灰都沒抖落半點。
緊接著。
一股恐怖到無法理解的巨力，順著陸淵的胸肌直接倒灌回來。
“領域級霸體”的被動防御被觸發了。
“ 吧！”
兩聲清脆的骨折聲，在空曠的院子里炸開。比鞭炮還響。
楚老的食指和中指，直接向手背方向對折。緊緊貼著手背骨。
白生生的指骨刺破青黑色的皮肉，露了出來。
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啊——！”
慘厲的嚎叫聲撕裂了和平路的冷風。
楚老疼得眼冒金星。五官扭曲在了一起。老臉慘白。
他看著陸淵那雙毫無波瀾的眼楮。
終于認清了現實。
這不是人。這是個怪物。古武界根本惹不起的怪物。
大勢已去。
什麼少主，什麼宗門任務，全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護道者也得先有命才能護道。
楚老借著手指斷裂傳來的巨大反沖力。身子猛地往後一彈。
他單手在半截院牆的牆頭上狠狠一按。
留下一個帶血的掌印。
身子像條喪家之犬，翻過坍塌的院牆。
落地時瘸腿一軟，差點跪在街面上。
他顧不上斷指和腿傷。手腳並用，一瘸一拐地扎進了省城北郊錯綜復雜的老街區。
動作快得出奇，活像只受驚的大耗子。
街面上只留下一溜觸目驚心的血點子。一直延伸到暗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