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賴子被那聲粗啞的低吼嚇得一哆嗦。
腿肚子一軟，“吧唧”一聲撅在雪窩子里，啃了一嘴夾著泥的冰渣。
陸淵翻了個白眼，根本沒空搭理這孫子。
麻繩死死勒進他肩膀的肉里，磨得鎖骨那一塊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根燒紅的鐵絲在鋸。
他咬碎牙往肚里咽，喉結艱難滾了兩下。
腰眼子猛地一發力，拖著身後那座毛茸茸的肉山繼續往前挪。
王賴子趴在地上，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陸淵身後那條暗紅色的血印子。
那血印子足有板車 轆那麼寬，還在冒著絲絲熱氣。
那股子濃烈的血腥味沖進鼻孔。
王賴子褲襠一熱，一股騷黃的液體順著棉褲腿滲了出來，結成了冰溜子。
這小子連滾帶爬地爬起來，連掉在地上的狗皮帽子都顧不上撿。
扯著變了調的公鴨嗓，瘋了似的往村里跑。
“出、出人命啦！陸二流子……不是，陸二爺詐尸啦！”
天色擦黑，靠山屯上空飄著一層灰蒙蒙的炊煙。
空氣里彌漫著燒干柴的草木灰味，混著幾家煮苞米茬子粥的甜香。
風順著山坳刮過來，凍得人直縮脖子。
大槐樹底下，幾個婆娘正端著搪瓷盆倒泔水。
村頭張瞎子正蹲在土牆根底下，敲著煙袋鍋子咳黃痰。
“咳、咳呸！”黃痰吐在雪地里，還沒來得及凍上，王賴子就像頭挨了刀的野豬扎進人群。
跑得太猛，左腳絆右腳，一頭撞在張瞎子的後腰眼上。
“哎喲我這老腰！王賴子你趕著投胎去啊？”張瞎子疼得直咧嘴，煙袋鍋子直接飛進了雪坑里。
“不、不是投胎……”王賴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胡亂比劃著。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凍在下巴上掛著。
“是活閻王！陸淵那個活閻王！他、他從後山下來了！”
旁邊的劉寡婦撇撇嘴，把空了的搪瓷盆往胳膊底下一夾。
“扯啥淡呢。他陸老二進山連個套子都沒拿，這會早該凍硬了。”
“可不嘛，”另一個婆娘嗑著瓜子搭腔，“八成是被後山的狼掏了心肝，你眼花看錯了吧？”
“放屁！我兩只眼楮看得真真的！”
王賴子急得直拍大腿，指著村口那條土路。
“他滿頭滿臉都是血！身後還、還拖著個小山包那麼大的黑瞎子！”
這話一出，大槐樹底下瞬間靜了。
連風刮過光禿禿樹杈子的動靜，都听得一清二楚。
“黑瞎子？你小子還沒喝貓尿呢，就開始說胡話。”
村長家那口子李秀蘭正好嗑著瓜子走過來，滿臉不屑。
“就陸淵那個被酒掏空了的爛身板，平時見著野雞都得腿軟，他敢惹黑瞎子？黑瞎子一爪子能把他腦漿子拍出來。”
話音剛落，村口那條拐脖路上，傳來一陣沉悶的“咯吱”聲。
像是有什麼幾百斤重的玩意，硬生生在凍硬的雪地上犁開了一道溝。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人影從灰暗的風雪里一點點挪了出來。
身上的破狗皮大衣凍成了硬殼，上面全是暗紅色的冰碴。
陸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泡像要炸開一樣疼。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呼出的白氣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腳底下一滑，破鞋底踩在一塊暗冰上。
身子猛地往前一栽，膝蓋眼看著就要磕在凍土上。
“草。”
他暗罵一句，右手迅速拔出獵刀，一刀插進旁邊的凍土里，死死撐住身子。
後面那三百多斤的死熊因為慣性往前滑了一下，沉甸甸的熊腦袋撞在他後腳跟上。
震得陸淵小腿肚子直轉筋。
他咬著後槽牙爬起來，抹了一把沾在眼皮上快要凝固的血水。
視線重新聚焦。
不遠處的槐樹底下，站著十幾號村民，一個個像被施了定身法。
李秀蘭剛嗑開的半粒瓜子，吧嗒一下掉在腳面上。
她那張大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眼珠子定住了。
“哎、哎媽呀……”
不知道是誰哆嗦著擠出幾個字，整個人群瞬間炸了窩。
所有人的視線都沒在陸淵身上停留，全死死盯著他身後拽著的那坨玩意。
毛發粗黑，掌大如盤。
雖然半個下巴都被轟爛了，血肉模糊，但那標志性的白月牙胸毛，絕對錯不了。
“真、真是黑瞎子！”
“老天爺啊，這得三百斤往上吧？這玩意就算趙老獵戶拿連發槍也不敢踫啊！”
“陸老二是不是被大仙上身了？他一個人把熊給弄死了？！”
議論聲像開了鍋的熱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亂成一鍋粥。
陸淵深吸一口涼氣，把肩膀上的麻繩又纏緊了一圈。
肩頭的肉已經麻木了，皮估計都磨破了。
他邁開灌了鉛的腿，拖著那頭肉山，一步一步朝人群走過去。
走到大槐樹底下的時候，村民們像見了鬼一樣，呼啦啦往兩邊退。
硬生生給他讓出一條足有兩米寬的大道。
有幾個膽小的婆娘，嚇得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直往自家男人身後縮。
陸淵偏過頭，掃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冷颼颼的，不帶一絲人味。
配上他那半張染滿凍血的臉，看著比地上的黑瞎子還滲人。
“看夠了沒。”
陸淵聲音嘶啞，喉嚨里像卡著一塊炭火。
沒人敢搭腔，全場鴉雀無聲。
李秀蘭平時那張碎嘴，這會跟縫上了似的，連個屁都不敢放。
她甚至往後退了兩步，生怕沾上陸淵身後那條血印子。
陸淵扯了扯嘴角，沒笑出聲。
原主在這村里就是個連狗都嫌的二流子，誰都能踩一腳。
現在呢？一個個慫得像鵪鶉。
這就是叢林法則。
在這缺衣少食的深山老林里，拳頭硬，能扛回來肉，就是活祖宗。
他懶得理會這幫看熱鬧的，低著頭繼續往前拉。
熊背在雪地上摩擦，偶爾撞上凍結實的土坷垃，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一路走到村東頭。
停在那座破敗得像個鬼屋的茅草院子前。
院門是用幾塊爛木板勉強拼湊釘的，中間的縫隙大得能鑽進一條狗。
陸淵站在門外，雙手松開那根被血浸透的麻繩。
“呼——”
他仰起頭，搓了搓凍僵的臉頰，冰碴子撲簌簌往下掉。
右邊胳膊酸痛得徹底抬不起來，全靠左手扶著門框站穩。
里頭靜悄悄的，連個煤油燈都沒點，黑咕隆咚。
但他耳朵靈，能听見屋里有壓抑的呼吸聲。
那三個女魔頭肯定在里頭憋著壞呢。
指不定門後頭就豎著把劈柴刀，等著給他開瓢。
陸淵往後退了半步，右腳蓄足了力，猛地抬起。
“ 當！”
破木門被一腳踹得向里倒去，門軸直接崩飛了一顆生銹的鐵釘，擦著牆皮飛遠。
兩扇門板砸在泥地上，揚起一片嗆人的草木灰。
屋里立刻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陸淵站在漫天雪粉和灰塵交織的夜色里，像尊攔路煞神。
他盯著黑漆漆的里屋，手背在破棉襖上胡亂蹭掉幾滴熊血。
隨後，他把腰間那把泛著冷光的軍用獵刀拔了出來。
刀刃上還帶著黑瞎子的碎肉。
他用刀背“啪”地一聲，重重拍在門框上。
“都瞎了眼嗎，滾出來把外面的肉切了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