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窗戶紙被西北風撕開條大口子。
細碎的冰碴子打著旋兒，撲簌簌往土炕上砸。
陸淵眼皮子底下的眼珠滾了兩圈，猛地睜開眼。
沒睡夠，腦仁突突直跳。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鼻腔里灌滿帶著霜氣的冷風。
骨頭縫里沒覺得怎麼酸疼。
昨晚系統灌頂的那套格斗術，把這具破敗身子重組了個遍。
他翻身下地。
單薄的木板床發出“吱呀”一聲哀嚎。
皮靴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磕踫聲。
陸淵扯起那件散發著陳年尿騷味的狗皮大衣，胡亂往身上一裹。
左手順勢探進枕頭底下的干草垛。
指尖觸踫到冰涼的金屬。
泛著幽藍烤藍光的雙管獵槍被他單手拎了出來。
大拇指抵住閉鎖桿，往下一壓。
“ 噠。”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冰冷的空氣里炸開。
槍管折下，里頭空空蕩蕩。
他從腰間的破帆布帶里抽出兩發紅殼鹿彈，指腹摩挲著黃銅底火。
“啪嘰，啪嘰。”
兩聲輕響，子彈入膛。
手腕往上一翻，槍管閉合，發出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音。
里屋木門“吱嘎”一聲被推開。
一股濃烈的熊油羶味，混著苞米茬子的焦糊氣，迎面撲來。
灶坑里跳動著幾點微弱的紅光。
沈清秋正彎著腰，拿那把豁口的木勺在鐵鍋里攪和。
枯黃的頭發垂在臉頰邊，被熱氣燻得濕漉漉的。
听見腳步聲，她後背明顯僵了一下。
握著勺把的手指關節瞬間泛白，指甲死死摳著粗糙的木紋。
“姐……他、他起了。”
甦念縮在灶坑角落，手里還舉著根燒火棍。
她壓著嗓子嘟囔，眼珠子滴溜溜往陸淵這邊瞟。
“你趕緊的，把那塊帶肥膘的……給他盛上。”
沈清秋咬了下下嘴唇，口腔里漫出一絲鐵銹味。
她端起桌上那個缺了角的破瓷碗。
手抖得厲害，熱湯濺出兩滴，砸在鞋面上。
她顧不上擦，硬著頭皮轉過身，嘴角扯出一個生硬的弧度。
“當、當家的，湯熱好了。”
她把碗放在瘸腿木桌上，發出“當啷”一聲悶響。
“昨晚剩下的熊排骨，多熬了兩個時辰，肉爛糊了。”
沈清秋垂著眼皮，視線盯著陸淵那雙沾著雪泥的皮靴，不敢往上看。
陸淵把獵槍往咯吱窩底下一夾。
大跨步走過去，拉過條長條凳，一屁股坐下。
長條凳不堪重負，搖晃著發出抗議。
他沒拿筷子。
直接伸手進滾燙的湯碗里，捏住那塊拳頭大的熊排骨。
拇指和食指被燙得通紅，他像沒感覺似的。
張開干裂的嘴唇，一口撕下大半塊肥肉。
粗糙的野獸脂肪在齒間爆開，滿嘴流油。
他嚼得嘎 作響，喉結上下滾動，硬生生把肉塊吞進胃里。
屋里只剩下他吧唧嘴和吞咽的動靜。
甦念躲在陰影里，狂咽唾沫。
肚子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她趕緊捂住肚子，腳丫子往後縮了縮，踩斷了一根干樹枝。
“ 嚓。”
陸淵連眼皮都沒抬。
三兩口把骨頭上的肉啃了個干淨。
連骨髓都吸得嘖嘖作響。
他抓起掛在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亂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
站起身，順手把軍用獵刀別在腰間的皮帶上。
沈清秋的余光一直鎖在他身上。
看著他往外走，視線掃過他空蕩蕩的雙手。
除了那把獵槍，啥也沒有。
她呼吸滯了一下。
胸口像堵了團爛棉花，氣喘不勻。
進後山打獵，不帶鐵夾子？不拿麻繩套？
甚至連個裝獵物的破麻袋都沒準備。
這算哪門子獵戶！
大興安嶺的冬天，雪能沒過大腿根。
野物全精得跟猴似的，躲在雪窩子里不出來。
光靠兩條腿在林子里亂轉，開槍瞎放？
那不叫打獵，那叫給山里的狼群送外賣！
沈清秋掐著掌心，手心沁出一層冷汗。
這男人要是就這麼死在外頭。
昨天得罪了村長，今天靠山屯的人就能把這茅草屋掀了。
把她們三個賣到山溝溝里換糧。
“那個……當家的。”
沈清秋沒忍住，嗓子眼發干，聲音像砂紙打磨桌面。
陸淵停在門檻邊，偏過頭看她。
眼神比外頭的霜花還冷。
沈清秋被這眼神刺得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灶台上。
她硬著頭皮，指了指牆角堆著的幾個生銹鐵夾子。
“你、你就這麼空手去啊？”
她強行擠出一絲討好，語氣卻控制不住地打飄。
“後山那雪厚得能陷死人，野豬黑瞎子全藏著。”
沈清秋喘了口氣，繼續試探。
“不帶兩個絆腳套？帶上夾子，好歹……好歹能穩妥點。”
她本想嘲諷幾句“找死別連累我們”。
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陸淵瞥了一眼牆角那堆破銅爛鐵。
嗤笑了一聲。
胸腔震動，發出一陣低沉的悶響。
“帶那破爛玩意兒干嘛？”
他拍了拍腰間的獵刀，又掂了掂手里的雙管獵槍。
“等夾子咬住獵物，老子早餓死了。”
陸淵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堵在門洞里。
迎著狂灌進來的冷風，他扭了扭脖子。
頸椎發出幾聲連串的“ ”脆響，透著股人形凶獸般的暴戾。
“活物都在雪地里跑。”
他扔下這句話，邁開長腿，一腳踏進齊腳踝的雪坑里。
皮靴踩碎冰層，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沈清秋僵在原地。
手指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爛圍裙，骨節青白。
她看著那個在風雪中漸漸模糊的寬闊背影。
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不用陷阱，不挖坑。
就憑一把破獵槍，去老林子里硬干？
這男人不僅沒被昨晚的熊瞎子嚇破膽，反而越來越瘋了。
一種抓不住底牌的煩躁感，順著她脊梁骨直往上躥。
“姐。”
甦念從灶坑里爬出來，拍掉褲腿上的草木灰。
她走到門邊，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瞅。
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他腦子絕對被凍壞了。”
甦念吸溜著清鼻涕，滿臉的不服氣。
“連個繩套都不拿，裝什麼大尾巴狼！真以為自己是山神爺附體啊？”
她一跺腳，泥地上揚起一溜灰塵。
沈清秋沒搭腔。
她轉過身，木然地收拾著瘸腿桌上的破碗。
“小念，把門板頂上，別讓風灌進來。”
她嗓音低沉，透著股化不開的陰郁。
甦念撇了撇嘴，敷衍地應了一聲。
她拖過那塊爛木板，慢吞吞地往門框上靠。
眼珠子卻還在盯著陸淵消失的村口方向。
那條被踩出深坑的雪路，像長了鉤子，死死勾著她的好奇心。
昨天那頭黑瞎子，到底是怎麼死的。
她壓根不信是陸淵憑本事殺的。
肯定是他踫巧撿了別的獵戶打殘的漏。
今天這孫子啥也不帶進山，要是遇上狼群，估計連個全尸都剩不下。
甦念心跳快了半拍。
胸腔里那股野性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把門板虛掩上，留了條三指寬的縫。
轉身跑到牆角，扒拉開一堆爛稻草。
露出一個常年失修、僅能容納一個人鑽出去的狗洞。
這洞還是原主以前喝醉了，把牆踹塌一塊留下的。
“小念，你磨蹭啥呢？過來把火添上。”
沈清秋在灶房里喊，鍋鏟磕著鐵鍋當啷響。
甦念縮著脖子，沒出聲。
她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拽，遮住大半張臉。
雙手按在冰涼的爛泥地上，泥水順著指縫往袖口里灌。
她咬著牙，像條泥鰍一樣，哧溜一下鑽進了狗洞。
後背的破棉襖蹭在碎磚頭上，發出“嘶啦”的摩擦聲。
一出了狗洞，刺骨的寒風劈頭蓋臉砸下來。
甦念凍得打了個寒顫。
她顧不上拍掉身上的雪渣子，貓著腰，貼著院牆外側的陰影。
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口方向摸去。
風聲嗚咽，掩蓋了她踩雪的動靜。
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眼楮死死盯著前方那串碩大的腳印。
“我倒要看看……”
甦念壓著嗓子，小聲嘀咕，嘴唇凍得發紫。
“你這畜生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去給山里的野狼當午飯開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