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抬起皮靴，厚实的牛筋底死死碾在冒白烟的毒水坑上。
烂泥发出“滋啦”一声闷响。
火星子彻底灭了，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弯下腰，拍掉裤腿上沾着的黑灰。
大跨步走到土炕前。
一把掀开破旧的炕席。
手指探进缝隙，抓出厚厚一把用皮筋扎着的大团结。
连带几张全国通用的工业券，胡乱卷成一团。
钱卷塞进破棉袄的内兜，隔着布料透着点硬邦邦的踏实。
陆渊扯过挂在墙角的狗皮大衣，单手套上。
扣子随便捏住两颗。
他没回头，直接拉开摇摇欲坠的院门。
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县城防空洞外头，冷风顺着长满绿苔藓的铁门缝往里灌。
里头飘出一股子发霉烂白菜混着旱烟的怪味。
陆渊大步迈进昏暗的通道。
两个看门的混混正裹着破军大衣，缩在火盆边烤火。
听见皮靴踩踏水泥地的动静，两人一抬头。
借着忽明忽暗的灯泡，看清了来人。
两名混混吓得猛地蹿起来，火钳掉在地上当啷直响。
“渊、渊爷！”
其中一个连滚带爬地往防空洞深处跑，去给周海报信。
防空洞中央的空地上。
周海正瘫在那把包浆的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正吹着浮在上面的高末茶叶。
听见手下结结巴巴的报信，他手猛地一哆嗦。
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肥厚的大腿上。
“哎哟卧槽！”
周海惨叫一声，扔了茶缸，胡乱扑打着裤子。
一抬头，正迎上陆渊那双透着冷气的黑眼珠。
“渊爷！您咋亲自来了！”
周海顾不上烫，肥脸迅速堆满谄媚的笑。
腰弯得快贴上膝盖。
周围十几个倒腾物资的票贩子，全停了手里的活儿，大气都不敢出。
陆渊拉过一把生锈的铁折叠椅。
大马金刀地坐下。
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卷大团结，“啪”地砸在小方桌上。
纸币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给我弄套东西。”
陆渊开门见山。
周海盯着那沓钞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您吩咐！是要长枪还是短炮？雷管我也能给您淘换……”
“烧杯。试管。冷凝管。”
陆渊冷声打断他。
周海脸上的肥肉僵住了。
他半张着嘴，三角眼里全是茫然。
“啥、啥玩意儿？”
陆渊摸出半根折断的大前门，咬在嘴里。
周海赶紧划着火柴，凑上去挡风点烟。
“不是去卫生所抢吊瓶。”
陆渊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去省城的中学实验室，弄一套完整的玻璃器皿。连带酒精灯。”
周海拿袖子擦了把脑门上的虚汗。
“爷，这东西黑市没人倒腾啊。公家管得严，都是学校的教学用具。”
陆渊曲起食指，指节敲在钞票上。
“不够？”
“够！绝对够！”
周海哪敢说半个不字，一咬牙。
“我连夜打发几个手脚干净的兄弟，开吉普车去省城！找人给您顺一套出来！”
“三天。”
陆渊吐出烟圈，站起身。
“三天后送到靠山屯村口。”
第三天傍晚。
雪停了，天边压着厚厚的铅灰色阴云。
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停在靠山屯村口的大榆树下。
光头马仔扛着个半米长的木箱，吭哧吭哧送到陆家院门外。
陆渊搬着木箱进屋。
放下时，沉重的木箱砸得泥地陷出一个浅坑。
他拿撬棍起开封钉。
扯掉厚厚一层稻草和防震的碎木屑。
十几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烧杯、长短不一的试管，安安静静躺在里头。
还有一套结构曲折的冷凝管。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亮光。
夏萤从土炕的角落里爬了过来。
她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
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扒着木箱边缘。
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那些玻璃器皿。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
在最大的那个烧杯壁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玻璃发出清脆悦耳的嗡鸣。
夏萤咧开干裂的小嘴。
“咯咯咯……”
她笑出了声，笑声在破茅草屋里荡开，透着股异样的兴奋感。
像个饿了的小兽守着一块新鲜的肥肉。
她双手把烧杯抱进怀里。
下巴轻轻蹭着冰凉的玻璃壁，爱不释手。
“哥哥，这个不漏水。”
她仰起头，看着陆渊，满脸写着狂热。
“别摔了。碎了扎手。”
陆渊把酒精灯和石棉网拿出来，摆在缺腿的木桌上。
夏萤点头如捣蒜，抱着烧杯往西侧的偏房跑。
从这天起，偏房被夏萤彻底霸占了。
那扇破木门常年半掩着。
缝隙里总往外飘着一股子刺鼻的怪味。
有时候是烧焦的干草味，有时候是呛人的硫磺味。
偶尔还混着死蜈蚣和蛤蟆发酵的酸臭。
陆渊进去过一次。
木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试管架。
里头的液体红红绿绿。
酒精灯在底下幽幽地烧着，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石棉网。
夏萤踩着个破木板凳，拿玻璃棒在烧杯里不停地搅和。
墙角堆满了她在雪地里刨出来的烂树根和死虫子。
这三岁半的小豆丁。
硬是把个破茅草房，鼓捣成了个危险的地下毒气室。
不仅是她。
陆家院子里的画风，一天比一天邪门。
苏念弄了个用粗布缝的厚麻袋。
里头塞满了后山河沟里挖来的冻河沙和碎石子。
用粗麻绳吊在院里的那棵老松树杈子上。
每天天刚亮，气温还在零下二十多度。
她就脱了棉袄，只穿件单褂。
站在雪地里对着沙袋死命砸。
“砰！砰！”
指关节全破了皮，结出厚厚的黑红血痂。
血水蹭在沙袋上，留下一片片暗迹。
她连眉头都不皱，喘着粗气继续踢腿出拳。
单薄的肌肉线条越发明显，透着股随时要咬死猎物的野性。
沈清秋则包揽了家里所有的账目。
她找了个带铁锁的饼干盒。
陆渊拿回来的每一分大团结，都被她仔细点清锁进去。
每天夜里，她就坐在炕桌前，拿蘸水钢笔在日记本上写字。
白天她负责切肉做饭。
那把崩了口、曾经切过耗子药的破菜刀，被她当成命根子一样护着。
用完必须擦得锃亮。
又是一个深夜。
大雪重新飘了起来，风刮得窗户纸刺啦乱响。
陆渊推开堂屋的门。
后背靠在粗糙的木头门框上。
他大衣敞着怀，从兜里摸出半根大前门。
咬在干涩的嘴唇中间。
划拉一根火柴，双手拢着点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下巴上硬邦邦的青色胡茬。
他偏过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院子和半掩的房门。
正屋的热炕沿边。
沈清秋端着一碗凉水，正弯着腰在磨刀石上一下下地蹭着那把破菜刀。
“沙、沙。”
刀刃在石头上磨出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她低着头，枯黄的头发垂在脸颊边。
嘴角挂着一抹渗人的笑。
院子角落的雪地里。
苏念光着膀子，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沙袋上。
沙袋剧烈晃动，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
她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在冷风里蒸腾出一层白雾。
西侧的偏房里。
微弱的酒精灯蓝火苗幽幽跳动。
夏萤趴在桌面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试管里逐渐分离出的一滴紫黑色浓液。
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陆渊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
辛辣的烟雾在肺叶子里转了一圈，带走了一丝寒意。
他缓缓仰起头。
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烟雾在冷风中打了个旋，很快被打散。
陆渊看着这三个各自在轨道上疯狂发育的女魔头。
“只要枪口一致对外，越变态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