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盘的高效循环土炕烧得滚烫。
屋里热得像个大砖窑。
陆渊赤着上身躺在炕梢，被子被踢到了一边。
汗水顺着他胸前结痂的旧疤往下淌，洇进底下的苇草席子里。
西屋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动静不疾不徐，带着股压抑的狂热。
陆渊翻了个身。
满级格斗术附带的强悍身体素质，让他的视力在黑夜里锐利如鹰。
他眯起眼睛，视距拉近。
视线穿过昏暗的堂屋，越过半掩的门缝。
厚皮日记本上的字迹一览无余。
沈清秋只披着件单薄的里衣。
光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她手里的蘸水钢笔尖死死压着纸面，墨水渗透了纸背。
“今天他又给那个女知青冷脸了，真好，但我还是想把那女人的眼睛挖出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
底下跟着两个用力涂黑的墨团。
钢笔尖几乎把粗糙的纸张划破。
“那双眼睛太碍事了。找个机会挖出来，泡在院子后的酸菜缸里吧。”
陆渊屏住呼吸。
火墙烤着后背，他却觉得颈窝里直冒凉风。
这娘们表面上温顺得像只猫，骨子里沤着一滩黑水。
沈清秋的手腕顿了一下。
笔尖在墨水瓶里快速蘸了蘸。
继续往下写。
“他教小念打拳的时候碰了她的腰，那是我的男人，不过小念是妹妹，我不生气……”
墨迹在这里晕开一大片黑斑。
字缝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黏糊劲儿。
“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我就拿那把剁骨刀，把她的手指头一截一截敲碎。”
写到这，她的笔锋一转。
字迹突然变得出奇的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我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
“用纯金打一条链子，拇指那么粗的。”
“一头锁在墙根的青砖上，另一头锁住他的脚踝。”
“把他永远锁在热炕头上。哪里也去不了。”
陆渊看得脊背发凉。
一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席子上。
他彻底明白这女人温顺的外表下，藏着多大的疯批图谋。
什么相夫教子，全是扯淡。
这未来的商业女帝，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圈养他。
想活命，就决不能露出一星半点的软弱。
必须永远压在这帮疯子头上。
做她们只能仰望、绝对无法战胜的王。
只要老子的拳头够硬，那根金链子就永远套不到老子脖子上。
陆渊后槽牙一咬，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故意翻了个身。
身下的木头炕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
偏房里的沙沙声瞬间消失。
沈清秋像触电一样合上本子。
黄铜锁扣“吧嗒”咬死。
她把本子塞进砖墙缝隙里，用破布头盖严实。
“当家的，醒了？”
她嗓音轻飘飘的，透着股小心翼翼的乖顺。
光脚踩着地面的声音慢慢靠近。
陆渊闭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粗重的轻哼。
“半夜不睡觉，耗子挠墙呢？”
他声音干哑，带着不耐烦。
沈清秋没生气。
她走到炕沿边，蹲下身。
枯瘦的手指捏着被角，轻轻盖在陆渊腰间。
指腹隔着布料在他腰侧的肌肉上划过，流连了两秒才收回。
“我算账呢。吵着当家的了，我这就睡。”
她退回自己的铺盖卷，连呼吸都放得轻。
陆渊在黑暗中扯了下嘴角。
真能装。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
墙上的厚日历被撕得越来越薄。
外头的大雪下下停停，靠山屯的土路彻底冻成了冰坨子。
陆家这破院子里的规矩，却立得越来越硬。
清晨，气温跌破零下三十度。
苏念光着膀子，只穿件单褂站在院子中央。
身上绑着那件二十斤重的铁砂背心。
压得她腰杆微弯。
“砰！砰！”
双拳死命砸在老树干挂着的粗布沙袋上。
指关节上的血痂裂开，黄水混着血丝蹭在布面上。
她喘着粗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
陆渊推开门，端着半盆洗脸的凉水。
手腕一翻，水泼在院墙根的烂泥里。
“下盘太飘。这套王八拳打给狗看？”
他把脸盆扔在台阶上。
“绑腿再加五斤沙子。中午前踢不断那根枯树枝，没饭吃。”
苏念抹了把脸上的冻汗。
咧开干裂的嘴笑了。
“知道了哥！我今天肯定踢断它！”
她眼睛亮得像林子里的饿狼，转身继续猛踹沙袋。
西屋的门缝里，常年往外飘着刺鼻的酸臭味。
夏萤踩着小木板凳，戴着陆渊用破布缝的口罩。
手里拿着玻璃棒，在烧杯里不停搅和。
烧杯底下，酒精灯的蓝火苗幽幽舔舐着石棉网。
陆渊拎着两只刚套到的活山鼠，扔在偏房门口。
“拿去。”
夏萤丢下玻璃棒，迈着小短腿跑出来。
两只手全是洗不掉的草药汁子。
她捏住一只山鼠的尾巴，倒提起来。
另一只手拿滴管滴了一滴紫黑色的浓液在山鼠嘴里。
不到十秒钟。
山鼠剧烈抽搐，四脚朝天挺在泥地上。
口鼻里冒出黑色的血沫子。
“哥，提纯的蛇毒加了附子，见效快了五秒。”
小丫头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死耗子，兴奋得咯咯直笑。
“弄干净。别让毒液渗进院子的土里。”
陆渊拿铁锹把死老鼠铲走，扔进后院的深坑里。
“下次试药滚去村口。弄死村长家的狗算你的本事。”
堂屋里。
沈清秋捧着那本旧账本和《资本论》，没日没夜地看。
陆渊从黑市带回来的那些大团结，被她分成十几份。
锁在床头柜的铁盒子里，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
她用供销社买回来的的确良花布，连夜裁剪。
手里捏着剪刀，咔嚓咔嚓咬合。
一家四口全换上了没有补丁的新衣裳。
陆渊身上那件黑棉袄，针脚密得连一根线头都挑不出。
腊月二十三这天。
天边压着沉甸甸的铅灰云层。
村头传出杀猪的嚎叫声。
王建国领着两个村干部，提着半扇带血的猪排骨。
战战兢兢地停在陆家院门外。
叩了三下门。
“渊爷，快过年了。村里杀了头年猪，给您家留了块好肉。”
陆渊坐在院里的木墩子上。
手里拿着块破布，一下下擦着贝加尔猎枪的烤蓝枪管。
连头都没抬。
沈清秋围着碎花围裙走出来。
接过排骨，扔在院角的雪堆上。
“村长费心了。我家当家的不缺这口肉。”
她挡在门框中间，枯黄的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在王建国脸上刮过。
王建国被盯得腿肚子发软。
“哎、哎，那俺们就不打扰渊爷歇着了。”
他干笑着搓了搓手，带着人溜着墙根跑了。
灶房里。
陆渊洗净手，拿两根筷子在瓦盆里顺时针搅和野猪肉馅。
满级厨艺的肌肉记忆让肉馅迅速上劲。
拉出黏稠的胶质拉丝。
加了葱姜水和粗盐，野猪脂的腥膻味被彻底压了下去。
大铁锅里热油翻滚。
沈清秋拿着木勺，把捏好的肉丸子贴着锅边滑进去。
“滋啦——”
面糊裹着肉馅遇热炸开，冒出大片油泡。
焦香味瞬间霸占了整个茅草屋。
苏念连沙衣都没脱，光着脚丫子窜进灶房。
手里端着个白瓷碗。
“哥，第一锅好了没？我馋得胃都抽抽了！”
她咽口水的动静大得扎耳。
陆渊拿漏勺把金黄的丸子捞出来，控干油，砸在瓷碗里。
“火候差了点。外壳不够脆。”
他捏起一个塞进嘴里。
滚烫的油脂在齿间爆开，外酥里嫩。
苏念根本不怕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烫得直哈气，眼泪花都出来了。
“好吃！哥，这比县城饭店的还香！”
沈清秋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看着陆渊吃丸子，她干瘪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眼神粘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死死扯不下来。
陆渊嚼碎嘴里的脆骨。
余光扫过沈清秋那拉丝的眼神。
那条拇指粗的纯金链子，估计正在这女人的脑子里打铁呢。
风卷着雪末子，扑簌簌打在木头窗棱上。
村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炸响。
红色的碎纸屑顺着冷风飘上半空，落在雪地里分外扎眼。
火药味盖过了风里的土腥气。
随着日历翻过最后一页。
小年夜的鞭炮声在靠山屯的土路上炸响。
一转眼，年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