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熄火的动静在胡同里荡开。
“砰、砰。”
几声沉闷的车门撞击响。
陆渊站在大门后头，凑近门缝往外看。
三辆黑色桑塔纳排成一溜，车牌全是黑底白字，省A打头。
几个穿深蓝呢子大衣的男人踩着雪泥走过来。
皮鞋底压出嘎吱声。
陆渊眉头锁紧，左手按在冰凉的铁门栓上。
不是穿制服的，没拉警笛。
这是省纪检委的专员，冲着那封匿名举报信来的。
带头的中年男人停在门外，抬起手刚要叩门。
“咔哒。”
铁门栓从里头抽开。
陆渊拉开半扇门，冷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
他穿着破棉袄，高大的身躯堵在门框中间。
两手揣在兜里，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胡茬。
“找谁。”陆渊先开了口，嗓音发哑。
中年男人手悬在半空，愣了半秒。
他上下打量陆渊两眼，从大衣内兜掏出一个红皮证件。
翻开，亮在陆渊脸前。
“省纪检督查组，我姓林。”
林专员压低声音，“这儿是陆渊家吧？有点情况，想找你核实。”
陆渊没退半步，视线在那个钢印上扫过。
他下颌咬紧，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
这事要是让这帮人进院子盘问，那三个女人的底细绝瞒不住。
“进屋就不必了。家里乱。”
陆渊顺手把门拉拢，自己跨出高门槛，反手合上门。
他站在台阶上，摸出半根大前门。
林专员旁边的小年轻皱起眉，“你这同志怎么……”
林专员抬手拦住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陆渊。
“陆同志，那封寄到省里的检举信，还有那些照片和账本底稿。”
林专员顿了顿，语气带着试探。
“手法专业。反侦察意识很强。我们查了投递渠道，线索断在县城客运站。”
“但李厂长交代，他最近只跟你结过梁子。”
陆渊划了根火柴。
火苗在冷风里歪着，点燃了烟头。
辛辣的烟气吸进肺里，他慢慢吐出一口灰烟。
“那老小子仇家多，算不到我头上。”
陆渊弹了下烟灰，“我就是个山里打猎的。枪口只对畜生。”
他故意停下来抽烟。
脑子里飞快盘算。
“不过，我在林子里跑惯了，眼力好。”
陆渊弹飞烟头，皮靴踩上去碾灭。
“前天夜里进城，路过红砖楼，顺手替公家除了个害虫。”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账本是我扔在客运站的。至于别的，我没看见，也不懂。”
林专员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盯着陆渊挺拔的脊背，黑眼珠里透着审视。
“那李厂长身上的怪病呢？”林专员压低嗓门。
“县医院查不出毒素成分，人已经转去省院隔离了。”
陆渊眼皮跳了一下。
他嘴里干涩，牙齿用力咬在腮肉上。
夏萤那小丫头的红水泡，威力这么大。
陆渊面上没露情绪。
左手揣在大衣兜里，手指头捏成拳。
“山里毒草多。”
陆渊吐出一口白气，“他自己做了亏心事，没准是去哪个野坟圈子撞了邪。”
林专员没说话。
那小年轻按不住火气，上前一步指着陆渊。
“你这同志怎么说话的！我们在办案！”
陆渊猛地转过头。
死死钉在年轻人脸上。
戾气像头护食的野兽，直扑过去。
年轻人后背一凉，刚举起的手指头硬生生僵在半空。
“小张，退下。”林专员喝住手下。
他看陆渊的眼神更深了几分。
站姿、戒备的眼神、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
林专员在军区见过这种人。
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退下来后就喜欢藏在深山老林里。
“明白了。”林专员突然伸手，握住陆渊长满老茧的手。
“手法粗糙了点，但证据扎实。”
林专员凑近半寸，“这事到此为止。国家感谢你这种暗中出力的老同志。”
陆渊手被握得生疼。
他抽回手，没接话茬，转身走上台阶。
“天冷，各位慢走。”
推门，进院，上栓。
门外皮鞋踩雪的动静走远。
汽车引擎声重新响起，轰鸣着开出胡同。
陆渊靠在黑漆木门上，长出了一口浊气。
后背那层冷汗贴着里衣，被风一吹，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这帮人要是真进了院子，翻出苏念的夜行衣，或者夏萤的毒药瓶子。
全家都得去吃枪子。
陆渊踩着青砖，往后院走。
穿过夹道，来到水井边。
惨白的日头照着井沿，雪水化了一地。
沈清秋坐在矮马扎上，袖子挽到胳膊肘。
两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正低头洗一兜大白菜。
清水哗啦啦地响。
她脸色平静，枯黄的头发别在耳后，透着庄稼女人的本分。
苏念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正拿块破布，死命搓洗着那把短匕首。
刀把上的血痂化开，水洼里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一边洗，一边光着脚丫子在雪泥里蹭。
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夏萤趴在最里头的墙根下。
拿着根小树枝，在泥坑里戳来戳去。
一个破瓦片里装满黑灰色的泥浆，冒着细小的气泡。
小丫头玩得满手都是泥，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
陆渊站在夹道口。
冷风吹过，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画面看着多温馨。
姐姐洗菜，妹妹玩耍。
可如果把那把带血的匕首，和那盆能烧穿骨头的毒水算进去。
这简直就是个魔窟。
陆渊咬紧了后槽牙。
他以前一直觉得，这三个女人瘦骨嶙峋，风一吹就倒。
自己得拿命去山里拼，给她们一口饭吃。
他以为自己是她们的护身符。
现在看来，全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只有自己是个傻子，还当她们柔弱不能自理，整天怕她们出门让人欺负。
“哥。”
苏念甩了甩匕首上的水珠，抬起头。
她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外头谁敲门呀？”
她把刀往后腰一别，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沈清秋也停下手里的活。
甩干手上的水，在粗布围裙上抹了两把。
她站起身，眼神关切。
“当家的，是找麻烦的吗？要不要我把后院那把柴刀磨一磨？”
她语气温婉，像是在问晚上吃什么菜。
夏萤丢下树枝，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抱住陆渊的小腿，仰着小脸。
“哥哥，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把新配的药水倒进他家的井里。”
小豆丁声音奶声奶气。
陆渊伸手，一把按住她乱蹭的小脑袋。
把她从腿上扒拉开。
“没人找麻烦。”
陆渊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走到石桌边坐下。
端起一个搪瓷缸，猛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冰水顺着喉咙砸进胃里，总算压住了那股荒谬感。
“你们以后，动作小点。”
他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钝响。
“再弄出今天这种大动静，老子不给你们擦屁股。”
沈清秋眼窝动了动。
她往前走了半步，枯瘦的手指捏紧了围裙边。
“当家的……你全扛下来了？”
她声音有些发飘，透着压不住的狂热。
陆渊没接话，掏出洋火点了一根烟。
苏念激动得跳起来，光脚踩在冰水洼里溅起泥点子。
“哥你太厉害了！省里的人都让你忽悠回去了！”
一家人这诡异的温馨气氛在小院里弥漫。
陆渊吐着烟圈，看着这三个病娇。
这日子，是没法过正常人的活法了。
就在这时。
“砰——哗啦！”
前院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门扇砸在墙上，门轴发出一声快要断裂的惨叫。
周海像个肉球似的滚进前院。
他喘得像头要断气的牛，皮鞋在青砖上踩出凌乱的脚印。
一路连滚带爬冲到后院夹道口。
“渊爷！”
周海一把扶住夹道口的砖墙，胸膛剧烈起伏。
呢子大衣的扣子全崩开了，露出里头汗湿的毛衣。
他拿粗布袖口死命擦着满脑门子的热汗，脸上的肥肉乱颤。
“出事了！”
周海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嗓子全劈了叉。
“省城来了一条过江龙！”
“北边来的大倒爷，姓吴的！”
他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头，在半空胡乱比划。
“他包了国营宾馆的套房，带了四五个保镖。”
“点名道姓说要见您！”
“说要跟您做笔上万块的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