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順著半敞的院門灌進來。
卷起地上的幾片碎雪渣子。
陸淵站在堂屋門檻邊。
他看著甦念那雙亮得像惡狼一樣的眼楮。
女孩指關節上的血痂裂開了，黃水混著血絲往外滲。
她渾然不覺，拳頭捏得死緊。
陸淵沒急著答話。
他偏過頭。
視線越過院子里的老松樹，掃向西邊那間偏房。
偏房的木門虛掩著一條縫。
一股子刺鼻的酸腐味飄出來。
像發霉的爛白菜混著硫磺，嗆得人嗓子眼發癢。
透過門縫。
三歲半的夏螢正踩著個小木板凳。
她戴著陸淵拿破布縫的口罩，兩只手端著個玻璃滴管。
木桌上，一只灰皮老鼠被麻繩死死綁在磚頭上。
老鼠蹬著四條腿，拼命掙扎。
夏螢擠捏膠頭。
一滴渾濁的綠色液體落在老鼠的大腿上。
“嗤——”
白煙瞬間冒起。
老鼠灰色的毛皮直接融化，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爛成黑泥。
露出里頭慘白的腿骨。
老鼠疼得發了狂。
一口咬在自己的斷腿上，撕扯下一塊爛肉。
喉嚨里發出尖銳淒厲的慘叫。
夏螢眼楮彎成兩道月牙。
她丟下滴管，沾著黑灰的小手拍得啪啪響。
“咯咯咯……”
笑聲清脆，透著股天真無邪的殘忍。
她拿起旁邊的一個小瓷瓶，倒出點白色粉末撒在老鼠傷口上。
老鼠抽搐了兩下，瞬間僵直，沒了動靜。
陸淵看著這一幕。
後脊梁骨竄上一股涼風。
頭皮一陣發麻，像過了電。
他抬起長滿老繭的大拇指，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瘋了。
這小丫頭的毒醫天賦，簡直是個無底洞。
從配制紅水泡到提純強酸毒液。
這群女魔頭的成長速度，比系統爆裝還快。
再不給她們找點正經事干，這破四合院遲早得被她們拆了。
陸淵收回視線。
他重新看向站在雪地里的甦念。
伸手從大衣兜里摸出那張揉皺的縣城地圖，拍在石桌上。
“去吧。”
甦念肩膀猛地一聳。
她舔了下干裂破皮的嘴唇，咽了口唾沫。
“哥，你真交給我？”
“打不服，就打殘。”
陸淵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一口涼水。
“防空洞那攤爛泥，別給我留尾巴。”
甦念咧開嘴笑了。
牙齒上沾著點血絲。
“放心。”
她轉身跑向後院，腳步輕得像只貓。
陸淵放下茶缸，瓷底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鈍響。
他脫下狗皮大衣，扔在木椅上。
大步朝後院走去。
角落里，蓋著防雨布的那堆甦聯高碳錳鋼管還堆在雪里。
鐵銹味刺鼻。
他一把掀開防雨布。
沉甸甸的鋼管相互踫撞，發出沉悶的金屬鏗鏘聲。
陸淵拖出那個生銹的鐵砧子。
抱來幾捆干柴和碎煤塊，點燃了打鐵用的火爐。
火苗子轟地竄起半尺高。
熱浪撲面。
陸淵脫了破棉襖，只剩一件發黃的單頭汗衫。
他抓起一把鋼鋸。
左手按死一截手腕粗的鋼管，右手拉鋸。
“嘎吱——嘎吱——”
鋸齒咬合金屬，尖銳的摩擦聲刺破冷空氣。
火星子四下飛濺。
一顆火星崩在他光裸的小臂上。
皮肉燒出個細小的焦黑點，冒出縷白煙。
陸淵連眼皮都沒眨。
系統獎勵的高級機械精通，在腦子里轟然炸開。
無數張圖紙、參數、鍛造技巧，順著神經末梢融入肌肉記憶。
他雙手穩得可怕。
切下的鋼塊被扔進火爐。
風箱呼哧呼哧拉動。
火光把他的臉映得通紅，汗水順著下頜線往下砸。
滴在爐壁上，“呲啦”一聲化作水汽。
鋼塊燒得通紅，透著刺眼的亮光。
陸淵拿鐵鉗夾出鋼塊，掄起十八磅重的大鐵錘。
“當！”
震耳欲聾的砸擊聲在後院回蕩。
火花呈扇形噴射。
獵刀太輕，劈砍黑瞎子那種厚甲猛獸容易卷刃。
他要給自己鍛一把硬核的重型開山刀。
鐵錘起落，節奏沉穩。
汗水浸透了汗衫，緊緊貼著他塊塊分明的背部肌肉。
淬火。
暗紅的刀身猛地扎進冰涼的井水桶里。
滾滾白霧升騰。
水面劇烈沸騰。
陸淵抽出刀刃。
刀身厚重，通體灰黑，刀背足有半指寬。
他拿生牛皮條死死纏緊刀把。
單手握住，在半空猛地一揮。
風聲被撕裂，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兵器成型，他沒停手。
轉身去切割剩下的鋼管。
大雪封山，牛車跑不快。
他得利用這些鋼材，手搓一套重型越野雪橇的底盤骨架。
焊槍的藍色弧光在後院閃爍，照亮了他滿是油污的臉。
正屋，東廂房。
熱炕燒得燥熱。
沈清秋盤腿坐在炕桌前。
屋里彌漫著劣質墨水和舊紙張的霉味。
桌上，一摞摞嶄新的大團結碼得整整齊齊。
周海站在門框邊。
呢子大衣的扣子敞著，胖臉上全是虛汗。
他拿袖口不停地擦著腦門。
“大嫂。”周海聲音打著飄。
“城西的糧油站，掌櫃的松口了。”
他遞過一張蓋著紅手印的轉讓契據。
“價格壓了三成。”
沈清秋沒抬頭。
枯瘦的手指捏著蘸水鋼筆，筆尖在賬本上快速劃動。
“沙沙沙。”
寫完最後一筆，她把契據掃了一眼，壓在硯台底下。
“南街的布莊呢？”她問。
“布莊老板骨頭硬，說鋪子是祖產，給多少錢都不賣。”
周海咽了口唾沫。
沈清秋撥弄了一下手邊的舊算盤。
“啪嗒。”
一顆算盤珠子清脆地撞在木框上。
“找工商所的人去查他的消防。查出隱患，直接封條貼門。”
她從桌上數出三沓鈔票。
扔到炕沿邊。
“兩千塊。告訴他，今天不賣，明天這鋪子一分錢不值。”
周海雙腿一軟，趕緊把錢抱進懷里。
他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女人太狠了。
她正拿著陸淵搞回來的巨款，一口一口吞掉縣城的明面經濟。
肉鋪、糧站、布莊。
縣城里最賺錢的商鋪，正在無聲無息地改姓。
這間不起眼的四合院，儼然成了整個縣城的影子心髒。
每一條街的現金流，最後全匯聚到這張滾燙的炕桌上。
沈清秋把剩下的錢鎖進鐵皮餅干盒。
黃銅鑰匙貼著鎖骨，冰涼。
她偏過頭，透過窗戶紙的窟窿，看著後院里揮舞鐵錘的陸淵。
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眼底那股子病態的狂熱，像野草一樣瘋長。
下午。
天色變得鉛灰。
風卷著碎雪在胡同里打轉。
後院水井旁。
甦念站定步子。
她伸手扯開腰側的粗布綁帶。
用力一抽。
“砰。”
二十斤重的鐵砂背心砸在青磚上。
揚起一圈混著冰渣的灰塵。
磚面被砸出一條細微的裂縫。
甦念活動了一下肩膀。
頸椎發出兩聲脆響。
卸了這半個月的負重，她覺得身子輕得像片羽毛。
連骨頭縫里都透著股使不完的狠勁兒。
她從晾衣繩上扯下一件干淨利落的黑棉褂。
套在身上，拉鏈拉到最頂端。
遮住脖頸。
反手摸出一把磨得鋒利的短匕首，順勢插進後腰的皮帶縫里。
冰涼的刀柄貼著皮肉。
她沒打招呼。
推開黑漆大門，一步跨出高門檻。
冷風迎面撞來，她沒縮脖子。
防空洞在縣城最西邊。
入口處長滿綠色的厚苔蘚。
一股子陰暗潮濕的霉味順著鐵門縫往外滲。
生銹的大鐵門半虛掩著。
里頭傳來嘈雜的罵娘聲和摔酒瓶的動靜。
甦念停在鐵門外。
腳底碾碎一塊爛煤渣。
她抬起手，掌心貼著冰冷的鐵門。
單槍匹馬，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