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纸片烧成灰。
红色的火星子闪了两下，彻底暗了。
屋里的空气像冻住的浆糊。
混着相纸烧焦的怪味，让人喘不过气。
陆渊手里捏着铁火钳。
他清楚地感觉到，三道视线像带刺的倒钩。
死死钉在他身上。
沈清秋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
苏念靠在西厢房门框上，把玩着军刺。
夏萤趴在炕沿边，大眼睛一眨不眨。
没一个人说话。
但那股浓烈的酸味，直冲天灵盖。
林晚秋那个不要命的绿茶，是废了。
但她投怀送抱的动作。
彻底把家里这三个女人的领地意识给点炸了。
第二天一早。
县城红星裁缝铺。
这是全县手艺最好的老店，平时挤满了等衣服的人。
今天前厅空荡荡的。
木门上挂着块“今日盘货”的破木牌。
沈清秋直接拍了五张大团结在木柜台上。
把整间铺子包了。
五十多岁的老裁缝脖子上挂着皮尺。
站在柜台后头直搓手，半步不敢上前。
沈清秋今天换了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
勒出纤细的腰身。
“我来量。”
她伸手，从老裁缝脖子上抽出那根黄色的软皮尺。
半跟皮鞋踩着木地板。
走到陆渊跟前。
陆渊穿着军绿色单衣，站得像根粗木桩。
“抬手。”
沈清秋声音很轻，带点沙哑。
她贴得很近。
一股清淡的雪花膏香味钻进陆渊鼻子。
皮尺绕过他宽阔的肩膀。
两只白皙的手背在他的胸肌上滑过。
一点点收紧。
指腹隔着单薄的布料，有意无意地压在结实的肌肉线条上。
慢慢游走。
陆渊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脑子里那个“绝对理智屏障”，能挡住精神攻击。
可挡不住这种实打实的物理摩擦。
他浑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肩膀挺宽。”
沈清秋轻笑。
皮尺顺着腰线往下，勒住他的劲腰。
她抬起头，气息喷在陆渊的下巴上。
“以后你的衣服，我亲手挑料子量尺寸。”
“外面那些脏手碰过的，咱不穿。”
量完衣服，离开裁缝铺。
陆渊去东街菜市场转了一圈，打算买点羊肉。
苏念像个没有体重的黑幽灵。
紧紧贴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
一头短发被风吹得乱晃。
卖羊肉的是个三十出头的俏寡妇。
平时见了陆渊，总爱抛个媚眼，切肉也多给半两。
今天刚要咧嘴笑。
眼角余光扫到后头的苏念。
苏念冷着脸，眼神像两把带血的冰刀。
她大拇指按在腰间的皮鞘上。
“咔哒。”
军刺被顶出一寸雪亮的刀身。
反着冷光。
羊肉摊老板娘吓得手一哆嗦。
那把剁骨刀直接剁在木砧板的边缘。
半扇羊排差点砸脚面上。
她赶紧低头装肉，半个字不敢多说。
连头都不敢抬。
回去的路上。
路过供销社。
两个穿着布拉吉裙子的年轻姑娘，多看了陆渊两眼。
苏念停下脚。
手指夹住一片枯树叶，“啪”地一下掰得粉碎。
那两个姑娘吓得脸一白，扭头就跑。
连路过的一只大花母猫，刚想冲陆渊叫一声。
被苏念扫了一眼。
母猫浑身毛一炸，顺着墙头连滚带爬跑没影了。
回到三进大院。
苏念一句话不说。
走到院子中央的青砖地上，抽出三棱军刺。
对着空气疯狂挥刀。
“唰、唰、唰。”
刀刃划破初冬的冷空气。
声音又急又密。
全是抹脖子、刺心窝的致命招数。
步法凌厉。
把假想敌当成了满大街的女妖精。
院角那棵老石榴树的枯皮，被刀风刮得扑簌簌往下掉。
陆渊蹲在屋檐下抽烟。
看着院子里杀气腾腾的苏念，直揉眉心。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
陆渊刚脱了外套，躺到正屋的土炕上。
被窝里突然钻进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夏萤穿着红底碎花小棉袄，连鞋都没脱。
像个八爪鱼一样。
死死抱住陆渊的右腿。
小脸贴着他的军裤料子，用力蹭了两下。
“夏萤，回你屋睡。”
陆渊伸手去扒拉她。
小丫头力气大得出奇，抱得更紧了。
“不走！外面坏女人多，我要看着大哥睡觉。”
她空出一只小手，从棉袄兜里掏摸。
摸出一个黑色小玻璃瓶。
瓶子里晃荡着紫红色的黏稠液体。
拔开软木塞。
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混着烂树叶的味飘出来。
“大哥，我明天给你配个新香水喷上！”
她举着瓶子，大眼睛在昏黄的灯泡下亮晶晶的。
“这叫烂脸香！”
“里面放了南疆毒蛛的毒液，还有红斑蛇的唾沫。”
“只有我们三个闻了没事。”
“外面的女人只要敢靠近你两步以内，闻上一小口。”
夏萤短粗的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吧嗒，鼻子当场烂掉，生疮毁容！”
小丫头笑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看谁还敢往你身上扑！”
“敢看大哥的，全变丑八怪！”
陆渊后脑勺直往外冒凉气。
他现在是万毒不侵。
可这玩意儿要是真喷在衣服上出门。
县城大街上，第二天得躺倒一片没鼻子的无辜女人。
这丫头绝户的手段越来越离谱了。
一夜无眠。
被三股浓烈的病娇醋意全方位包裹。
陆渊觉得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那钢筋铁骨LVmax的身体。
在这无孔不入的修罗场里，连个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心理压力拉到了极限。
清晨。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飘着灰白色的雾气。
陆渊在土炕上睁开眼。
轻手轻脚地把夏萤的小短腿从身上搬开。
动作慢。
他套上那件旧军绿色棉袄。
放轻脚步，跨出正屋门槛。
走到院子角落的杂物房。
从墙上的木钉上摘下那把厚重的开山重刀。
“咔哒”一声扣在皮带上。
又弯下腰，从木箱底拖出那把双管猎枪。
抓了两把黄铜子弹，胡乱塞进棉袄口袋里。
子弹在兜里撞出沉闷的响声。
这家里暂时是待不下去了。
三个女人，一个量体画圈宣誓主权。
一个拔刀护食杀气腾腾。
一个配毒绝户丧心病狂。
再待下去，他能被这醋缸淹死。
“渊爷，去哪？”
周海端着个破脸盆刚从倒座房出来，揉着眼屎。
嘴里的牙膏沫子还没吐干净。
陆渊把猎枪往宽阔的背上一甩。
脚步没停。
“进山，打猎。”
他丢下这四个字。
大步跨出厚重的红漆院门。
背影透着股落荒而逃的仓皇。
一头扎进了初冬清晨刺骨的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