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刚说了要去省城。
天刚亮，三进大院里乱糟糟的。
正屋的八仙桌上堆着几个褪色的帆布包。
苏念正往包里塞她的飞刀。
刀片相互磕碰，当啷直响。
夏萤蹲在墙根。
拿干枯的苞米叶子裹她那些要命的玻璃小药瓶。
胡同外头传来引擎的闷响。
橡胶轮胎碾过带冰碴子的青石板。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院门口。
排气管突突喷着白烟。
周海拉开院门。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递进来一张红底烫金的请柬。
一句话没说。
转身钻进车里，踩着油门跑了。
周海拿着请柬，一路小跑进正屋。
“渊爷，县城商会送来的。”
硬纸壳上印着“年度选举”四个大字。
陆渊光着膀子，正在院里的水缸边洗脸。
初冬的冷水泼在胸膛上。
顺着垒起的结实肌肉往下淌。
他拿干毛巾擦了把脸，接过请柬看了一眼。
县城商会会长，王胖子。
这老小子平时靠着省城那边的关系，在县城里倒腾批文赚差价。
昨晚东区地下拳馆的事，一早就传遍了。
王胖子坐不住了。
这是摆明了要趁陆家动身前，设个鸿门宴。
借着省城的威风，把煤市和拳馆的盘子全吞下去。
陆渊把请柬扔在八仙桌上。
纸片滑出半尺，停在茶杯边。
“走之前，把这地界扫干净。”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军绿大衣。
西厢房的棉门帘挑开。
沈清秋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深灰薄呢外套。
头发用素木簪子盘得紧紧的，没留一丝碎发。
没有半点废话。
她转身走回书房，陆渊跟了进去。
书房里气压有点低。
红木大桌上，并排摆着三台黑色胶木手摇电话。
旁边摞着半尺厚的牛皮纸账本。
一把红木算盘搭在桌角。
沈清秋拉开椅子坐下。
伸手拧开英雄牌钢笔的笔帽。
一滴蓝黑墨水滴在桌面上，晕染开来。
她没擦。
翻开最上面的账本。
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都没看，手指直接停在第三页的一个名字上。
“王富贵，县城运输队占股百分之四十，靠着城南沙场洗钱。”
她声音清冷。
“他在郊区还有个废弃仓库，压了三百台走私的东芝彩电。”
沈清秋抬手，抓起最左边那台电话的金属摇把。
用力转了两圈。
接线员的声音响起。
“老三，去城南沙场。找几个生面孔，把路给我刨了。一台车也别让出来。”
挂断。
再拿起中间的电话摇把。
“李主任，我是沈清秋。商会王富贵那笔三十万的款子，卡在账上别动。”
“对，用手续不全的理由。晚上我请你喝茶。”
“咔哒。”
听筒重重扣在座机上。
她手指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个动作，都在悄无声息地收紧王胖子脖子上的绞索。
沈清秋抬起头。
目光越过桌子，定在陆渊身上。
“渊哥，你去会场。”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笃定。
“你负责镇场子。钱和货的事，我来处理。”
陆渊看着她白皙的手腕。
这女人一旦碰到钱和账，简直比苏念的军刺还狠。
他没多说。
双臂一振，穿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
“咔哒。”
沉甸甸的开山重刀挂在皮带上。
他转身出门，单刀赴会。
初冬的早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陆渊没开车。
吉普车让周海开去修理厂换机油了。
他走在街上。
军靴踩着路边的冻土，咯吱作响。
县城不大。
商会大饭店在南街，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
平时门口停满了倒爷们的偏三轮。
今天出奇的清静。
连个卖烤红薯的小贩都没了影。
大门敞开着。
两排穿着黑夹克的汉子，从台阶一直站到大厅里。
手里明晃晃地提着镀锌钢管。
有的腰间还鼓囊囊的，别着家伙。
陆渊踩上台阶。
两把钢管猛地交叉，挡在胸前。
“请柬。”
左边的汉子嚼着口香糖，下巴抬得老高。
陆渊没掏请柬。
他抬起右手。
粗大的指节直接捏住那根钢管。
手腕往下一压。
“咯嘣。”
汉子胳膊一麻。
钢管脱手掉在水磨石地板上。
发出刺耳的脆响。
陆渊大步迈进饭店。
根本没人敢再拦。
一楼大厅没开灯，显得阴暗。
地上到处都是踩灭的烟头。
空气里透着股混杂着汗臭的紧张感。
踩着红地毯上二楼。
最大的包间前。
两扇包着红皮的双开门虚掩着。
里面飘出浓烈的雪茄味。
陆渊抬腿。
军靴鞋底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两扇木门猛地撞在墙上，震下几块白灰。
包间很大。
地上铺着厚厚的老虎花纹地毯。
正中间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
桌上没菜。
只放着几个白瓷烟灰缸。
王老板坐在主位上。
他是个秃顶胖子，脖子上的肥肉挤出三层褶。
身上披着件貂皮大衣。
粗短的手指夹着一根粗雪茄，正往外吐烟圈。
包间四周，密密麻麻站了三四十号人。
清一色的青壮汉子。
手里拎着砍刀、三棱刮刀。
刀刃反着顶灯的冷光。
角落里坐着几个县城开供销社和纺织厂的老板。
一个个噤若寒蝉。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西服衣领上。
他们是被王胖子硬拉来站台的。
看见陆渊进来。
包间里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带刀的汉子们往前压了一步，缩小了包围圈。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王老板没起身。
他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
烟叶散开，火星子熄灭。
“陆老板，排场够大的。”
王老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大肚皮上。
“请你吃顿饭，还得我这帮兄弟夹道欢迎。”
陆渊没搭理他。
他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停住。
目光扫过那一圈持刀的打手，像在看一堆没用的烂木头。
有了系统的强化，这些铁片子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
“有话快说。”
陆渊声音发沉。
“家里正收拾行李，我赶时间。”
王老板脸色一变。
脸颊的肥肉哆嗦了两下。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直跳。
“姓陆的，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王老板站起身，粗短的手指隔空点着陆渊。
“你吞了东山煤矿，踩了东区地下拳馆。”
“真以为这县城是你家开的？”
他绕过椅子，往前走了两步。
“省城的赵二爷发话了，县城这块肉，他要吃熟的。”
“你一个乡下打猎的，胃口太大容易撑死。”
王老板从脚下踢出一个黑皮箱子。
“啪”的一声。
箱子倒在地毯上，开了。
里面露出几沓散乱的大团结。
“把煤市的干股退出来，地下拳馆交给我们代管。”
王老板冷哼一声。
“拿着这十万块钱，滚去省城当你的乡下人。”
“要是不交。今天这饭店的后院，刚挖了个大坑。装你陆老板这两百斤肉，正合适。”
旁边一个刀疤脸汉子把手里的砍刀往桌上一拍。
“当啷”一声响。
包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渊脸色没变。
连心跳都没快半拍。
他迈开腿，大步走向圆桌。
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三个打手立刻横跨一步，挡在路上。
刀尖对准陆渊的胸口。
陆渊肩膀猛地往前一撞。
“砰。”
中间那个汉子像被野牛顶了。
直接倒飞出去，砸在墙上软成了一滩泥。
另外两个汉子手腕一疼，砍刀当啷掉在地上。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王老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
陆渊拉开王老板正对面的一把红木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伸手摸向军大衣的口袋。
掏出那盒瘪了大半的大前门。
抽出一根。
衔在嘴里。
“刺啦。”
火柴划着。
橘黄的火苗照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在半空中散开。
陆渊夹着烟。
隔着烟雾，看着对面强作镇定的王老板。
陆渊扯了一下嘴角。
脸上的皮肉牵动，露出一丝扎人的冷笑。
“要我的干股？”
陆渊弹了一下烟灰。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包间里砸得震天响。
“你大概不知道。”
陆渊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王老板的肥脸。
“你现在连给你手下结账的钱，都没了。”
王老板愣了两秒。
紧接着，他发出一阵公鸭般的狂笑。
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周围的打手也跟着哄笑起来，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刀。
“你糊弄鬼呢！”
王老板捂着肚子，指着陆渊。
“老子刚从信用社批下来……”
话音未落。
桌面上。
那个像砖头一样厚重的黑色大哥大。
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滴滴滴——滴滴滴——”
铃声格外突兀。
像一道催命符，在几十号人的包间里，疯狂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