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门后。
陆渊把那把八十斤的生铁开山刀，轻轻靠在墙根上。
生铁碰着青砖。
发出一声轻的闷响。
满院子的浓雾。
他刚才在门后头憋了一身暴烈的杀气。
本打算大开杀戒。
现在全被一滩紫黑色的毒水搅和了。
他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陆渊伸手，抓了两把硬茬茬的短发。
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装出一副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的模样。
他单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刮过。
倒吊在老石榴树上的鬼影，浑身猛地一哆嗦。
血液全倒灌在脑子里。
他充血的眼球暴突着，透过模糊的红光，死死盯向正屋门口。
一个高大的黑影走了出来。
那是他的目标。
陆渊。
鬼影脱臼的下巴挂在脸颊边。
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浑浊的“咯咯”声。
像个破风箱在漏气。
救星来了。
他现在只想死。
只要这个男人走过来，无论是给他一记痛快的刀子。
还是扯着嗓子喊公安抓人。
都好过留在这个穿灰线衣的女疯子手里。
树下。
苏念手里的三棱军刺，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刀尖距离鬼影中指的甲床。
只差半根头发丝。
一滴黏稠的暗血，顺着金属血槽滚下来。
“啪嗒。”
血珠砸在带霜的青砖上。
碎成八瓣。
苏念身上那股能把活人冻死的戾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后背僵得像块铁板。
肩膀猛地往下一塌。
她转过头。
迎上陆渊那双带着几分惺忪的眼睛。
苏念慌了。
右手手腕一翻，军刺瞬间藏到了后腰。
刀刃上的血没擦干。
蹭脏了她洗得发白的灰布线衣。
她顾不上这些。
光着的脚趾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抠紧，脚背绷出了青筋。
她右脚悄悄往前挪了半寸。
鞋底刮着地面的白霜。
把鬼影刚才被拔掉的那片带血的指甲盖。
连着一滩血迹，用泥土胡乱踢盖住。
陆渊跨出高门槛。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棉线衣，没披外套。
光脚踩在青砖上。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
“起夜，去个茅房。”
声音带着点沙哑，嘟囔了一句。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浓雾，像刚发现树下有人似的。
视线落在老石榴树上。
鬼影大头朝下悬在半空。
下巴歪着，哈喇子混着鼻血往下滴答。
右边胳膊折成两截，无力地荡着。
食指血肉模糊，没了一整块指甲。
陆渊又把视线移向苏念。
苏念站在树下。
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那把带血的军刺。
短发在风里乱翘。
脸颊涨得通红，红到了耳根子。
像个大半夜偷吃糖被抓现行的小丫头。
院子里的气氛尴尬。
“吱呀。”
东边偏房的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出来。
夏萤穿着那件红底碎花小棉袄。
下头套着条松垮的棉裤。
揉着眼睛，打着小哈欠走了出来。
小丫头两只手端着个比她腰还宽的黑砂锅。
砂锅豁了个口。
里头装着大半锅惨绿色的液体。
水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走得慢。
水在锅里晃荡，洒出来两滴。
落在青砖上。
“哧啦。”
砖面瞬间被烧出两个冒白烟的黑坑。
一股刺鼻的烂树叶味，直接盖过了院子里的血腥气。
“二姐，你玩完啦？”
夏萤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嗓子。
冲天鬏在脑袋上晃了两晃。
她端着化尸水，吭哧吭哧走到树下。
大眼睛看了一眼吊着的鬼影。
露出一嘴小白牙。
“我把化尸水端来了。”
“这水可好用啦，倒下去哧溜一下，连骨头渣都不剩。”
“绝对不弄脏院子。”
鬼影听见这话。
脱臼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浑身的肥肉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黑夹克。
化尸水？
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惊恐地转动眼球，死死盯着那个三岁半的奶娃娃。
那双大眼睛天真无邪。
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块马上要下锅的生肉。
陆渊站在台阶下。
看着树上血肉模糊的杀手。
看着脸红得快滴血、死活不敢把手拿出来的苏念。
又看看端着强酸、准备毁尸灭迹的三妹。
他喉结滚了一下。
脑子里的理智屏障，硬生生把想骂娘的冲动压了下去。
大风大浪见多了。
这场面，还是让人觉得牙床发酸。
陆渊清了清嗓子。
脸上的表情没变，依旧是那副平淡冷硬的模样。
他看着苏念，语气没带半点起伏。
“大半夜不睡觉。”
“你们在院子里玩什么新游戏吗？”
苏念身子一抖。
背在身后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快捏不住刀柄了。
她咬着下唇，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渊、渊哥……”
她结巴了。
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这会儿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他……他掉在院子里。”
苏念眼珠子乱转，不敢看陆渊。
“动静太吵了，我怕他打呼噜……吵醒你睡觉。”
“就、就挂起来晾一下。”
这理由烂得透顶。
杀手大半夜翻墙进来打呼噜？
陆渊没揭穿。
他双手插在线衣口袋里，点了点头。
“哦。晾一下。”
夏萤把黑砂锅放在地上。
甩了甩酸疼的小胳膊。
仰起脸，冲着陆渊脆生生地接话。
“大哥！”
“我们在打大老鼠呀！”
她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树上的鬼影。
“这只老鼠好大哦。”
“二姐抓住了它，正在拔它的毛。”
“等二姐玩够了，我就用绿水把它洗干净，保证一点味儿都不留！”
老石榴树上。
鬼影悬在半空，脑子里最后一根弦。
“吧嗒”一声。
彻底断了。
他是个杀手。
他受过最严酷的刑讯训练。
他知道自己落网后会面临什么。
但他从没想过。
自己潜行半生。
在这个大雾弥漫的院子里。
被一滩毒水放倒，被倒吊着拔指甲、卸关节。
这一切血腥残忍的折磨。
在这个穿灰线衣的女人嘴里，叫“晾一下”。
在这个三岁半的奶娃娃嘴里，叫“打大老鼠”。
更可怕的是那个男人。
那个原本应该是他猎物的男人。
就站在几步开外。
看着满地鲜血和毒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当是家里女人大半夜无聊，找了个活物在玩“新游戏”。
鬼影的双眼死死瞪大。
眼角撕裂，两行混浊的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
流进他倒垂的额发里。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变成了一地捡不起来的碎渣。
这哪里是普通的乡下土财主。
这简直是一个纯粹的魔鬼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