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远。
顺着结冰的青石板胡同，彻底没入县城初冬的夜色里。
连警灯的红蓝闪光也寻不见了。
陆渊站在门后。
双手抓着那根粗大的松木门闩。
门闩上带着扎手的木刺。
他双手往上一抬，狠狠砸进铁槽里。
“砰。”
一声闷响。
震得门框顶上簌簌往下掉白灰。
县城最后的喧嚣，连同那个被吓破胆的杀手。
全被这一道木门关在了外头。
陆渊转过身。
光脚踩在青砖上，走到水缸边。
地上那一滩化尸水还在冒着绿泡，散发着刺鼻的烂树叶味。
旁边是杀手磕掉的半颗带血门牙。
他抄起木桶，哗啦泼了半桶冷水过去。
把血迹冲散。
陆渊靠着粗糙的砖墙。
伸手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硬胡茬。
这事没完。
那个叫鬼影的杀手是个警钟。
省城那个赵二爷，这会儿绝对按捺不住了。
大半夜派个带毒的杀手来摸门。
这是压根没把陆家当人看。
县城的水太浅，这帮省城的老鳖，真以为自己能在泥沟里称大王。
陆渊握紧拳头。
骨节发出“咔吧”的爆响。
皮肉下包裹着的钢筋铁骨，正隐隐发烫。
他太需要一场见血的硬仗，来试试这副身子骨的分量。
西厢房的灯亮了一宿。
冷风在窗户纸外头打转，呜呜作响。
屋里没生火盆。
空气干冷，吸进肺里生疼。
沈清秋披着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坐在红木书桌前。
桌上摆着三把算盘。
左手翻账本，右手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疯狂拨弄。
“啪啪啪。”
木珠撞击的声音清脆，密集。
周海缩在门边。
双手死死揣在灰布袄子的袖筒里。
冻得双脚在地上直倒腾，硬是没敢吱半个声。
“商会的烂账平了。”
沈清秋头也没抬，手腕一甩。
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砸在周海脚边的青砖上。
“东山煤市的干股和南城车队的所有权，全转到了陆家名下。”
她端起桌上的白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高末茶。
茶水苦涩，茶叶梗子粘在嘴唇上。
她拿手背抹掉。
“这是十二万四千三百块的现金流账目。”
沈清秋拿起一杆英雄牌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蓝黑色的墨迹。
“以后半个月盘一次账。”
“钱扣除县城的开销，剩下的全部打进省城信用社的对公户头。”
她合上最后一本厚账册。
抓起那枚黄铜公章，在红印泥里重重一按。
“啪。”
盖在白纸上，红得扎眼。
“出了岔子，你拿命填。”
沈清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带半点情绪，冷得像屋檐下的冰溜子。
周海双腿一软。
赶紧弯腰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死死护住。
喉结滚了一下。
“大嫂放心。账错一分，我剁自己一根指头。”
天亮了。
大雪初霁。
初冬的阳光穿过干枯的老榆树杈子，直挺挺洒在胡同里。
地上的青石板结着一层薄冰。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惨白的冷光。
院门大敞着。
外面齐刷刷停着三辆崭新的军绿色吉普车。
帆布车顶上还带着出厂的机油味。
橡胶轮胎压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院子里忙成一锅粥。
陆渊正往第一辆车的后备箱里扔油桶。
两个铁皮大油桶撞在一起，发出震耳的当啷声。
他今天换了件厚实的黑皮夹克。
下半身是耐磨的帆布工装裤，脚踩硬底军靴。
浑身的腱子肉被紧紧裹着。
“渊哥，这箱子放哪？”
苏念抱着个沉甸甸的木头条箱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身黑色的紧身皮衣。
短发被风吹得乱晃。
脖子上，雷打不动地围着那条雪白的狐绒围脖。
木箱盖子没扣严。
露出里头一排排磨得发亮的三棱军刺。
角落里还塞着半捆雷管，散发着刺鼻的火药味。
陆渊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塞后座底下。垫层破棉被，别颠炸了。”
他指了指第二辆车。
“让一让呀，小心烫脚！”
夏萤从偏房里跑出来。
她穿着那件红底碎花小棉袄，圆滚滚的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脖子上缠着那条紫红色的狐皮。
昨天泡了毒水，现在还散发着一股苦杏仁的怪味。
她手里端着个铁皮饭盒。
饭盒盖没盖严实，缝隙里往外冒着绿惨惨的细烟。
陆渊赶紧往旁边退了两步。
军靴踩碎了一块冰。
“你这又装的什么玩意？”
“送给省城大鱼的点心呀！”
夏萤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白生生的。
“我刚熬的烂骨膏。”
“只要沾上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骨头就化成水啦！”
她小心翼翼地把饭盒塞进车座的夹缝里。
还拿两条旧毛巾死死垫紧。
生怕漏出一滴。
陆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三辆车里装的家伙什，够炸平半个省城了。
东西全装完了。
陆渊走回正屋。
屋里被搬得空荡荡的，只有呼吸带出的白气。
正中央留着那张老旧的八仙桌。
桌面上。
铺着一张大开本的省城全图。
地图有些旧，折痕处泛着黄。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地图中央那块密密麻麻的街区上。
陆渊站在桌前。
沈清秋、苏念、夏萤，三个女人依次走进屋里。
围在八仙桌旁边。
沈清秋穿着那件暗红色呢子大衣。
脖子上同样围着白狐围脖。
她手里捏着一块黄铜怀表。
大拇指一按，表盖弹开。
“咔哒。”
清脆的齿轮声。
“八点整。该走了。”
她看着陆渊，呼吸有些重。
白皙的脸颊上泛着一层异样的红晕。
那是对即将到来的金钱绞杀，压抑不住的狂热。
苏念没出声。
她右手的五根指头，正依次在皮裤腿上敲击。
那是她在心里模拟割喉的频率。
眼神死死盯着地图，像一头盯着猎物脖颈的母豹。
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
夏萤踮着脚。
胖乎乎的下巴搁在桌沿上。
短粗的小手指着地图上标着“省政府”旁边的几个大红圈。
那是赵二爷等人的地盘。
“大哥，那边的人，脑子里也会长虫子吗？”
她歪着头，满脸天真地问了一句。
陆渊视线扫过这三个女人。
一个冷艳病娇。
一个暴力杀神。
一个带毒魔童。
她们穿戴整齐。
脖子上的狐狸毛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光。
眼神里全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酸的杀意。
县城这块地界，对她们来说就像个关不住野兽的铁笼子。
现在。
这三头凶兽终于要被放进真正的斗兽场了。
陆渊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冷气灌进肺里，激得血管都在扩张。
他右手摸向腰间。
粗大的拇指挑开皮带上的铜搭扣。
“铮。”
一声脆鸣。
那把跟了他一路的军用开山刀，被他一把抽出。
八十斤的生铁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光。
带起一阵劲风。
陆渊握紧刀柄。
手背上的青筋条条崩起。
他猛地抬起右臂。
刀尖朝下。
对准桌上的地图，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锋利的刀尖直接穿透厚实的地图纸。
势如破竹般扎进底下的八仙桌木板里。
木茬子飞溅。
刀身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沉闷回音。
刀尖扎入的位置。
正正好好卡在地图上“省城”两个大字的正中央。
红色的油墨字被一分为二。
陆渊粗大的手掌死死按着刀柄。
身体前倾。
硬底军靴在青砖上踩实，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三个女人。
声音冷硬如铁。
带着股压不住的狂野。
“县城咱们通关了。”
他拔出开山刀，顺势插回皮鞘。
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上车，进省城，会会那些真正的大鱼！”
身后的八仙桌旁。
三姐妹看着那张被捅了个大窟窿的地图。
相视一笑。
笑容在初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惨白。
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病态。
一场席卷省城的腥风血雨，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