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的身影翻过坍塌的半截院墙，消失在街角。
青砖地上只留下一溜硬币大小的血点子。
角落的狗棚边。
叶天僵在烂稻草里。
脖子上的粗铁链勒进皮肉，卡住他的喉咙。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逃走。
那只唯一完好的左眼，死死瞪着院墙的缺口。
眼珠外凸。布满血丝。
“咯……咯咯……”
叶天漏风的嘴里发出怪异的声响。像被人掐住脖子的老鸭子。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
那个能徒手接子弹、吐气杀人的古武大宗师。
跑了。
丢下他，像条丧家犬一样跑了。
叶天的手指深陷进身下的泥水里。
指甲盖翻卷。泥垢塞满指缝。
他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脑子里那根名为“天命”的弦，“吧嗒”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呆若木鸡。瘫成一滩烂肉。
院子里硝烟还没散尽。
陆渊站在弹坑边。
敞着皮夹克。结实的胸肌上沾着几点黑色的火药灰。
他没急着追。
陆渊转过身。
硬底军靴踩在碎砖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到石锁旁边。
他弯下腰。粗糙的大手握住那把长柄宽刃斧的木柄。
拎起来。掂了掂分量。
斧刃泛着刚打磨过的冷光。
陆渊回过头。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失魂落魄的叶天身上。
他扯了一下嘴角。
声音夹在初冬的冷风里。平淡。冷硬。
“看好了。”
“我是怎么把你家祖宗当野鸡打的。”
说完。陆渊单手倒提着宽刃斧。
军靴跨过倒塌的铁栅栏门槛。
大步走出六十八号的院子。
一踏上和平路的街面。
陆渊周身的气场全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院子里劈柴、和弄化肥炸药的糙汉。
满级“猎人感知”瞬间拉满。
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
在普通人眼里是迷宫，是死角。
但在陆渊这个靠山屯最顶尖的猎户眼里。
这和长满松针、布满兽道的深山老林，没有任何区别。
街面上风很大。吹散了火药味。
但掩盖不住别的气味。
陆渊微微仰起下巴。鼻翼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的气味分子被自动拆解。
煤烟味。劣质酱油味。法国梧桐的枯叶味。
还有。
一股浓烈的、带着内脏腥臭的血气。
混合着古武真气强行运转时散发的焦枯味。
“往北边去了。”
陆渊垂下眼皮。
军靴踩上马路牙子。
他走得不快。步幅大。
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宽刃斧的木柄随着步伐在他腿侧轻晃。
一个老练的猎手，从不急于在开阔地带冲刺。
猎物受了重伤。跑不远。
只要咬死血线，慢慢施加心理压力。猎物自己就会崩溃。
陆渊拐进一条逼仄的暗巷。
墙根长满青苔。
地上有一块踩碎的煤渣。
煤渣边缘沾着半枚带血的布鞋印子。
“右脚发力不稳。小腿的伤让他只能用脚掌外侧点地。”
陆渊脑子里自动还原出楚老一瘸一拐的狼狈逃窜样。
再往前走。
巷子拐角的红砖墙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抹痕。
半尺长。
墙缝里卡着几根灰色的布丝。
“内息乱了。撞墙了。”
陆渊脚下没停。顺着血迹继续往前压。
他太清楚这种大型猎物的习性。
受了致命伤的老野猪，不会一直在大路上跑。
它们会找一个自认隐蔽的洞穴。舔舐伤口。苟延残喘。
两公里外。省城北郊。
一片废弃的红星拖拉机厂。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院子里杂草长得齐腰深。
到处是生锈的齿轮、废弃的机床铁壳子。
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厂区最深处。一号车间。
玻璃窗碎得七七八八。冷风在空旷的厂房里穿梭。发出呜呜的鬼叫声。
“扑通。”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从破窗户翻进来。
重重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楚老疼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双手抠着地上的油泥。
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硬生生爬到一台巨大的苏式报废车床后面。
后背靠上冰冷的铁疙瘩。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管子里像塞了把碎玻璃。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惨。
太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小腿肚子的肉被炸飞了一大块。白生生的骨头露在外面。
伤口周围的皮肉被火药高温烫得焦黑。外翻着。
两颗废旧自行车的钢珠深深嵌在骨头缝里。
还在往外渗着黄色的组织液。
楚老哆嗦着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用牙咬开木塞。
把里面褐色的药粉，一股脑倒在伤口上。
“嘶——”
药粉接触血肉。剧痛让他浑身痉挛。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牙齿把嘴唇咬穿了。尝到了铁锈味。
稍微止住血。
他把目光挪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诡异地向后折叠。贴着手背。
楚老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他咬紧牙关。左手捏住那两根断指。
“咔吧！”
硬生生把错位的指骨掰了回来。
他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处理完外伤。
楚老立刻闭上眼睛。
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放在丹田处。
他施展了宗门的不传之秘。龟息隐匿法。
心跳开始减慢。
体温一点点下降。
呼吸变得若有若无。几乎和厂房里的冷风融为一体。
楚老心里重新生出一丝底气。
这龟息法，当年帮他躲过了一个连的正规军搜山。
这省城北郊到处都是废旧工厂。气味杂乱。
那个姓陆的村夫，就算力气再大、炸药再猛。也不懂追踪之术。
绝对找不到这里。
他只需要半个时辰。
把乱窜的内息调匀。把五脏六腑的血止住。
天一黑。
他就扒上南下的货运火车。逃回宗门。
到时候，纠集宗门里的三大长老。
必定要将那陆家满门抄斩。把那个泥腿子千刀万剐！
楚老的呼吸越来越长。
体内的真气开始修补受损的经脉。
一圈。两圈。
丹田里升起一丝微弱的热流。
胸口的闷痛感减轻了不少。
就在他刚把内息调匀一半的时候。
厂房外。
风突然停了。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连废墟里虫子的叫声都消失了。
楚老心头莫名一跳。眼皮猛地颤了两下。
黑暗中。
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嘶啦——”
那是一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重物拖在水泥地上。
楚老猛地睁开眼。
瞳仁剧烈晃动。丹田里的真气差点岔了道。
他死死盯向厂房那扇豁开的大门。
“嘶啦——”
摩擦声更近了。
伴随着沉重、有规律的军靴踩踏声。
“嘎吱。”
“嘎吱。”
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在厂房门口的黑暗中擦亮。
那是生铁在粗糙水泥地上高速摩擦迸出的火花。
火星闪烁中。
一道高大宽阔的身影，像座黑色的铁塔。堵在了厂房门口。
挡住了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陆渊光着膀子。
肩膀上的肌肉线条像刀劈斧砍般冷硬。
右手垂在身侧。
那把长柄宽刃斧的斧背，死死压在水泥地上。
拖出一路耀眼的火星子。
陆渊停下脚步。
微微偏过头。
冰冷的目光穿过车间里堆积的废铁。精准地钉在报废车床的后头。
他扯了一下嘴角。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震得铁皮棚顶嗡嗡作响。
“老东西，跑得挺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