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德遠把陳遇罵走後，獨自留在辦公室翻完一整本劇本，一張張捋完手繪分鏡。越看心里越震動，他能篤定，這個劇本，就是田老師寫的。
他逼迫田老師給他劇本，選擇了從八樓一躍而下。
從八樓跳下去，還活著，也不知道他家里祖宗，又在地底下給閻王爺簽多少年的賣身契。
這一行，沒有運氣，沒有命。
你無論多努力都沒用。
成龍在羅威那里，拍攝那麼多部戲份。
打的一樣好，一樣努力，被古龍指著鼻子罵他。
可是在袁和平這里，一部就火了。
有些人，是一捧就出來的人。
有些人，下多大本，也很難成為大導演。
這一行，講究命和運。
這孩子，有這個命，也有這個運。
自己要捧下，誰說他沒有，讓他給我從八樓跳下看看。
到了自己這個年紀，已經不比自己成就有多高，比自己的學生，自己的徒弟成就有多高了。
他揣上劇本去找王勁松，直接攤在對方面前。
王勁松草草掃過幾頁，當即上前給穆德遠揉起肩膀，清楚這位攝影系主任手頭一堆劇組瑣事根本抽不出空︰“穆老師，您瞧本子里這些角色，最好還是咱們北電內部消化最合適。”
穆德遠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地松口︰“罷了，看你之前幫著安撫這孩子，第一個找人救他，盡量給你表演系分一個配角名額。
劇本是陳遇寫的，後續拍攝我想也由他掌鏡。
男主角年齡寫得模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心里屬意的是葛游。這孩子心思透亮，目標直指威尼斯的金獅大獎。”
王勁松重新拿起劇本細讀，翻到靈堂吹奏《百鳥朝鳳》那段，大悲無聲，克制內斂，不靠嚎啕大哭，單憑眼神、細微神態就能托住靈魂救贖的厚重底色︰“論名氣、演技、人物適配度，葛游確實是不二人選。但咱們自家的學生、本校的苗子，自己不抬舉，還能指望外人？
現在外頭導演拍戲，個個優先挑有履歷的熟面孔，可沒人給他機會，他一輩子都攢不下履歷。
好歹借著這部戲，讓學校的人都認認陳遇，這總不是壞事吧。
不是我目前是教表演系的，替咱們學生這麼說話。
問題是咱們出了北電導演，一個個跑去中戲選人，咱們的人就真的一個個爛泥扶不上牆，屬于教都教不會的人？
一個個都是後娘養的？”
王勁松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不平︰“人家中戲的劇組，也從沒想著來咱們這兒選人。
穆老師，您放心，拍攝的事情我這里肯定不太懂，但是劇組老師和學生之間的溝通，我一定會做好。”
王勁松很清楚對方的來意，價格給出來了，即使不給價格，他也得幫忙，但是看穆老師這樣，也是明牌了︰“您放心，這個劇本大家都看出來了，百分之百田老師寫的。田老師雖然沒有交代，我一定辦好這事。”
穆德遠指尖輕輕叩著辦公桌，沉吟片刻松了口，目前很多出頭的新人演員，確實中戲多︰“行，劇組服裝道具，化妝，演員老師，這一些事你去和其他任課老師通氣。
拍攝的事情，我去找田老師對接拍攝。最近我實在分身乏術，不然親自會頂著。
正好田老師沒事。”
穆德遠說著忍不住吐槽，滿肚子委屈火氣︰“這孩子，一分錢不願掏，卻想要設備、合適演員。
既要拿國際獎項揚名，又惦記著回本賺錢。眼下鬧出輕生風波躲去外地避風頭，里外所有打點求人都得我來跑。前幾天氣得我直接住進醫院，剛出院，又要為他四處奔波、搭人情甚至貼錢。
就算親兒子，我都沒這麼費心費力，真是上輩子欠他的。
小王八蛋，8樓跳下去，都沒死，真是一個孫猴子啊。”
王勁松一听便懂，意思是劇組壓根拿不出演員片酬，穆德遠已經自掏腰包兜底︰“年輕人不懂世事艱難，做老師的只能多擔待。
哪有這麼逼著自己老爹，不對，逼迫自己老師的。
如今機會少，別說不給演員開片酬，能讓他來，已經是看在學校的招牌上，給足情面。
資金實在周轉不開，拍攝成本大家分攤，只單獨結算膠片耗材費用，其余全部掛靠學校實習項目走流程。
外頭拍戲的學生，哪一個少給導演們逢年過節送禮了。
在外頭當孫子，回來就想當大爺了？”
穆德遠一看大家都知道了，也不管了，想了下也同意了，抓起劇本匆匆去找田老師，劇組那邊已經幾番催促。他本只打算回校停留兩天，誰知撞上陳遇跳樓的鬧劇，氣得心口發堵，住院了。
沒想到，卻意外挖到這麼一份驚艷的劇本，也算禍中藏喜。
圈內優質角色消息從來不會對外流通，更不會大張旗鼓全民海選。尤其這種不追求商業票房的文藝片，選角消息捂得更嚴實，圈外人半點渠道都接觸不到。
這也是眾多學生擠破頭報名校內老師私教班的根本緣由。
他當老師真是單純傳授表演理論？
還是你這個學生真的想進步一下？
學生若演技不濟，連踏進課堂的資格都沒有。
所謂培訓班，本質是圈內資源流通的渠道。
穆德遠看著田老師︰“現在沒人，你就明說吧，這是不是你寫的劇本，陳遇是不是你兒子。
你啥時候，整一個小兒子。”
田壯壯睜大眼楮︰“別冤枉人。
我以為是你兒子，你下力氣推啊。“
穆德遠此刻又看著劇本，心里開始罵娘︰“⺪。
你的劇本，都講生死民俗，克制，不刻意煽情，看重普通人的苦難與尊嚴，偏愛安靜生活化戲份。
這小子劇本跟你風格這麼像。
你居然說不是你寫的？
他這個年紀，能寫出來這種劇本？
你糊弄鬼了吧？
王勁松都明說了，肯定是你兒子，哪有跳樓逼迫自己老爹的。
你說不是你兒子，那你說，現在怎麼辦？”
田壯壯也是頭疼︰“他娘的。
我人在家中坐，兒子從天上來。
老子以為你寫的劇本，陳遇是你私下養的兒子。
這小子人品如何？
能力真有嗎？
別捧出來一個軟腳蝦。”
穆德遠听出來，看看人品如何，如果人品有問題，就看情況而定了︰“他不是我兒子，你確定，真不是你兒子？
真不是你沉澱後，寫的的劇本？
我要不是覺得他是你兒子，我會這樣下力氣？”
田壯壯也是服了︰“我的劇本一般，淡化強情節，少戲劇沖突。
不喜歡完整人物弧光，台詞少，靠環境、氛圍、留白表達。
不哄觀眾，不刻意催淚，偏向散文式藝術片，市場門檻高一點。
這小子的劇本。
標準三幕商業敘事，人物有明確成長曲線。生活細節帶一點溫和幽默，一樁樁個案串聯，情緒循序漸進，結尾情感爆發，普通人看得懂，兼顧藝術與市場。
我以為你寫的劇本，你給你兒子整的。”
穆德遠感覺心髒疼︰“造孽啊，我一輩子就用一次的資源真的給他嗎？
上學兩年他不愛說話，性格跟你略微像。
又拿出跟你風格一樣的劇本，我以為他跳樓逼迫你拿出來了，這踏馬的。
⺪，我判斷失誤了。”
田壯壯覺得慎重︰“要不試試他人品，別後半輩子毀在他身上。
那菩提祖師還說，日後闖出禍來，別說為師的名字。
這小子日後不靠譜，你跑不掉。
一輩子用不了幾次的老臉，不能毀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