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的同时，艾德里克·克劳德转过身去，惊愕地看见自己的儿子以一种恐怖的样子站在祭坛的中心。
以人的姿态，以龙为核心。
龙鳞与龙角一次又一次地从他的身上长出来，钻破他的皮肤和骨头，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他的整个身体，然后又在原本的龙鳞与龙角之上，重新钻破生出。
层层叠叠的鳞片让他几乎张不开口，低沉的嗓音从缝隙里漏出来：
“我可以。”
他往前迈出一步，迟缓地挪动，那只带着尖利指甲的人类脚掌沉重地摩擦在祭坛的石板上，石板上的岩浆、清泉以及那些无形的黑线，也在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极端的疯狂气息收敛在那一具身躯里，艾德里克·克劳德僵硬着身体没有动作，生怕那样一丝细微的气流变动都会令眼前装满了氢气的气球爆炸。
他没有去看奥里昂·德拉肯，嘴唇几不可见地蠕动着，带着惊惧、带着憎恶：
“你们创造出了一个怪物。”
他忍不住想要呕吐。最令他恶心的是，这头怪物居然是他自己的儿子！
奥里昂·德拉肯没有开口，其他龙族也是。
艾德里克·克劳德尚且能抵御这样恐怖的气息而不倒下，他们光是勉强维持站立的姿态就已经艰难，双腿小幅度却频繁地抖动着。
他们甚至不敢直视艾尔维斯的方向。
那些本就跪着的龙族稍显轻松，脊背顺从地、更低地弯下去，享受着病灶祛除的惬意，满脸陶醉。
艾尔维斯在祭坛的边缘停了下来，这里已经是他能到达的极限，他身上的鳞片已经堆叠出厚厚一层，维持在崩溃的边缘却始终不敢迈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对方身上逐渐逸散的黑气，那是仅凭他之前的能力无法注意到的细节：
“你拥抱了黑魔法。”
艾德里克·克劳德的瞳孔已经渐渐泛起暗沉的黑：“是，那又如何？那样傲慢的龙族，怎么能够被区区龙瘟折磨千年、万年？！”
他往后拂袖，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你不懂。艾尔维斯，你不会懂的。你还年轻，没有见证过龙族当年的强大与繁华，如今却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苟延残喘、卑躬屈膝，居然需要通过和其他族群达成统一、暗中勾结——才能在人族的手底下占据一席之地。”
“艾尔维斯，我的儿子，你不觉得可笑么？”
不需要回答，艾德里克·克劳德自己低低地笑出声。
他笑着，渐渐有湿润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来，而后被他抹去，他失望地说道：
“你很优秀，我原本以为你会是那个为龙族带来新生的救世主。可惜，你居然被区区一个女人搅乱了头脑？！”
他的掌心凝聚出浓郁的黑色能量，带着电光，像上百条交缠蠕动的蛇，揉成一团不断翻涌
“去死吧，我的儿子，我不会把你的懦弱无能传扬出去，其他人只会以为你是为了这场盛大仪式意外牺牲。”
艾尔维斯冷静说道：“还有一个办法。”
他的父亲不为所动：“哦？”
“向我跪下，向我臣服。”
“……你在挑衅我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父亲，我比你仁慈。就算你打算杀了我，我也愿意给你一条活路。跪下，然后，所有的病症之苦全部交由我来背负。你可以继续做我的父亲。当然，也仅仅只是我的父亲，而不再是龙族的族长。”
艾尔维斯那张脸孔无法被看清，可从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中足够分辨出他正在承受多剧烈的痛楚。
越来越多的龙族满脸轻松地站起来，退到一旁，对着祭坛中央的怪物低下他们的头颅。
艾德里克·克劳德甚至看见了本该早已死去的维恩家族的成员：
“……你没有杀死他们？”
艾尔维斯不紧不慢道：“当然。因为病痛而走上绝路，我愿意给他们一次机会。”
那双巨龙化的瞳孔注视着自己的父亲，注视着他掌心那些黑色的扭曲的“蛇”
“你觉得病症让龙族不再强大，可你不会以为，与深渊污秽为伍就值得赞颂吧。你的所作所为照样在抹杀龙族的高傲。”
“你甚至没有办法再用出龙族的龙息，只能依靠这些低贱的黑魔法。”
“你低头了，父亲。”
“向深渊低头，不如向我低头，你觉得呢？”
艾德里克·克劳德的嘴唇动了动：
“把诅咒汇集一身，你承受不住，只要献祭那个人类女孩儿——”
艾尔维斯淡淡说道：“我当然可以。”
他的语气格外虚弱，格外坚定，
“不需要，我可以。”
他催促道：“该你做出选择了，父亲。”
艾德里克·克劳德沉默不语。
艾尔维斯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安静道：“我明白了。”
在他的示意下，奥里昂·德拉肯殷切地双手递上一柄秘银打造的匕首，脊背低低弯折下去。
艾尔维斯：“那么，请您自刎吧。”
艾德里克·克劳德缓慢握住那柄匕首，右掌颤抖得厉害：
“你觉得在我死后，你就能坐稳龙族族长这个位置？你现在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产生灾难性的后果。”
艾尔维斯：“龙族不可残杀同类，否则诅咒会被转移。正如您不敢杀我一样，不会有谁敢对我动手，那会令全部诅咒转移到他身上。”
“此外，我已经许诺过，下一任族长，会在族内进行公开选举，由我亲自任命。父亲不必担忧。”
艾德里克·克劳德终于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倒是奥里昂·德拉肯想到了什么，开口提醒：
“少……族长，镜面魔法需要施法者本人才能解除，上任族长为了确保不出意外，整个仪式全都由他亲手布置，目前林暮归还被困在魔法之中，您看——”
艾尔维斯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轻松：
“我自有分寸，她不会有事。”
只是一场噩梦而已，破解的咒语，他早就教会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