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斯开了口，一众龙族后裔们只得你推我搡地往外，走到俩人近前便哗啦啦跪了一片。
为首者硬着头皮先开了口，其他龙则保持绝对静默：
“人族三位理事经过商议，决定派遣先锋寻找您的踪迹。”
“出发当日，月见自告奋勇出现在队伍里。”
“进入伦瑟矿场之后，她们径直前往了棚户寨，进入结界不久遭到大批量冤魂袭击。由于冤魂聚集，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只能确认在入夜后不久，冤魂聚集的情况有所好转。”
林暮归忍不住举手插了话：
“实际上，在屠……精英小队绘制魔法阵之后，冤魂险些把阵法压碎，我才不得不把持名戒扔出去。”
她为自己辩驳着，“我不是故意的。”
艾尔维斯望着她沉吟：
“持名戒本身并不会吸引冤魂，其中另有隐情。”
林暮归感觉有些头疼了。
又有隐情？
哪儿来那么多隐情？
月见不是说伦瑟矿场是龙族工程吗？难道这也是假的？
她实在有些看不明白现状。
月见……月见还失踪着呢！
林暮归晃着脑袋：
“不对不对！现在根本就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月见和小队成员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万一碰上了危险……”
“艾尔维斯，你能不能——”
她探手抓住了艾尔维斯的小臂，想要拉着他带自己去寻找其他人的踪迹，话到一半，抬眼之际，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怎么了？”
艾尔维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痛苦，面庞肌肉抽动着，仿佛有虫豸在血液经脉中爬动。
林暮归有些担忧，有些不知名的惊恐漫上心头，但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掌心便是一空。
艾尔维斯猛然抽回了手。
林暮归有些不能适应现在的状况，看着艾尔维斯往后退开几步拉开距离，她有些无措地道歉：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
艾尔维斯勉强发出细弱的声音，摇头的弧度几不可见，他仓惶着掉头就走。
林暮归下意识要追，脚步刚抬起便被横在眼前的几位龙族后裔拦住去路。
它们状似谦卑地低头：
“抱歉，族长身体不适。”
林暮归被迫停下脚步。
为首的龙族后裔见她并未强求，后撤一步，循着艾尔维斯离去的方向追赶而去。
此时艾尔维斯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回到了那片祭坛之下。
几乎是在蜷缩回去的下一瞬，他的身体便克制不住再度龙化，凹凸不平的硬质浮上身体表层，细密厚实的龙鳞层层叠叠地覆盖上来。
感应到他的迈入，祭坛之上的法阵纹路骤然亮起，岩浆愈发烧灼赤红，清水冷彻散出阵阵寒气，红与白流淌得愈加汹涌，浇灌在他的身躯之上。
他听到追随而来的脚步声，警觉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在看清到来者的面孔之后，紧绷的脊背跟着放松，威严地注视着自己的族人。
那条龙把头低垂：
“族长，林暮归那边……”
“保护安全，送她回去。”
“如果林同学坚持要去寻找月见和人族小队？”
“那就带她去找。”
“可是，正是我们的人用门魔法隔绝了她和其他人，这样才方便我们杀了月见他们。”
“那就晚一点带她找到。”
那条龙恍然大悟：“是！”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艾尔维斯捂住额头，不明白自己的下属为什么能这么愚蠢。
但短时间内他没法再去接触林暮归，否则可能会当场龙化，龙瘟发作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龙角呼之欲出的部位发疼发痒，钻心难受，艾尔维斯控制不住，尖利的指甲深深扎进皮肤，像要直接将那一块整个挖出来。
鲜红的血液不断往下滴落，滴进还在沸腾的滚烫的岩浆里，化作一缕白烟消散。
冤魂死后会化作白烟吗？
没有实体的东西，死了之后还能封存起来，日日看见吗？
月见望着对面因极端痛苦而脸孔狰狞的自己的“母亲”，忍不住这么想着。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就曾问过相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们才刚刚搬离家中不久。
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搬家”只是母亲善意的谎言。
那是一次驱逐。
尚且稚嫩的“月见”仰着脸，眼里满是童真懵懂：
“妈妈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我们以后不住在那里了。”
“哦，好吧！那妈妈妈妈，爸爸呢？爸爸也不住在那里吗？”
“爸爸晚一点过来。”
之后过了几天，也可能是十几天，或者几十天，总之某一天开始，“爸爸”也来到了他们的新家，只是始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睡觉，怎么叫也叫不醒。
“母亲”揉着他的脑袋，温和地说道：
“爸爸不是睡着了，爸爸是死了。”
“死了？什么叫死了？”
“死了就是……他以后都能日日夜夜陪着我们，以后想他了就可以随时见到他。好不好呀？”
幼年的“月见”眼瞳发亮，拍着掌心：“好啊！”
他们和一具尸体共同生活了三年。
直到伦瑟矿场沦陷。
月见不免遗憾：“可惜冤魂应该没法保存。”
况且眼下都这么痛苦了，不杀掉才是残忍吧。
月见不由得叹了口气。
锁链禁锢在身躯之上，众多冤魂都忍受不住地发出哀嚎，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来，坚持不懈地一下一下砸在临时绘制的魔法屏障上。
魔法阵已经摇摇欲坠。
“光，听我号令。”
连续五道相同的低沉吟唱自不同方向传来，骤亮的光束毫无顾忌地照彻这片狭小的矿井，而后，将那片法阵撕裂粉碎。
月见飞快往后退开一步，手掌心磷火逸散，转瞬消弭：
“向大地之神祈愿，赐予悲哀的我们，轻灵之盾。”
直刺胸口的光束狠狠撞上他掌心一面微型盾牌，随着他手掌挥动，光束如同映上镜面，被折射开去，将坚硬的石壁几乎洞穿。
乱石飞溅。
月见回看了一眼，看见石壁之后，浓稠的黑色液体正在汩汩往外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