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讳往嘴里送鸡蛋的手停了停。
“守护巨兽……它是个守护什么的巨兽？”
“不清楚。”
长乘答得很平静。
风无讳看向少挚。
少挚坐在另一侧，日光落在他棕色的发梢上。他抬眼看了风无讳一下，没有接话。
风无讳只好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
车里安静下来。
小宽转过一道缓弯，阳光从迟慕声肩头移开，照到了前排座椅之间。
塑料袋里的碎蛋壳跟着晃了一下，风无讳伸手拢住袋口，没有立刻系上。
路外的草坡渐渐铺开。
雪不再连成一片，只留在山沟、石头背面和几道凹下去的坡折里。
更远处，有零散的牦牛低着头，黑色的背脊落在黄褐色草地上，车开出去一段，那些牦牛仍一动不动。
一缕云影从山腰慢慢移过。
一时间，只有发动机的低响和几人吃饭的声音。
过了半晌，风无讳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忽然摆了摆手。
“算了，我已经不奇怪了。”
没人接话，他也适应了，自己继续往下说。
“自从山精木客之后，再看见什么我都觉得正常。说不定这里真住着一条红龙呢。”
他说着，冲中控屏左上角努了努嘴。
“喏，红龙寺。”
陆沐炎抬起头。
地图随着车子向前挪动，昨天看见过的三个字重新出现在近处。
一条细路从主路分出去，绕过几处房屋，往坡上延伸。
“到了啊。”他探身看了看，“离得这么近，拐个弯的事儿。去不去？”
小宽看了一眼路况，又扫了眼导航。
“前面有路口。要去的话，得从那儿拐。”
陆沐炎望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
昨天看见这三个字时，她还只是好奇，想上去看看。后来艮尘忽然醒来，紧接着便是雪沟、孟极，还有迟慕声衣服上那道裂口。
她下意识往他肋侧看了一眼。
衣服拉得整齐，什么也看不出来。
“要不还是——”
“去看看呗。”
迟慕声看见了她眼底一瞬的停顿，先接了话。
“正好过去休整一下，看看有没有吃的。地图上不是写着附近有路吗？顺便找地方加油，再买点电解质水。”
他抬眼看向前排。
“小宽师兄，油还够不够？顺便看看这边有没有加油站？”
小宽扫了眼仪表：“够开。不过能加的话，补满更好。”
陆沐炎没接话。
迟慕声看出她还在犹豫，朝地图扬了扬下巴。
“都到边上了。再说，坐了一上午，伸个懒腰。”
长乘也低头看了一眼导航，把路线放大，确认了一遍。
“也是，看看路况。要是太难走再回来，残炁的方向没变，不差这一会儿。”
小宽应了一声，将导航切到寺庙的位置。蓝色路线从主路分出去，前方不远处便出现了转弯提示。
风无讳立刻精神起来：“红龙寺！红龙寺！哦耶，看龙去喽！”
“你别扰人清修，被赶出来了。”陆沐炎道。
“可曾耳闻我的弟子，听禅大法师？”风无讳把塑料袋系好，比了个竖手：“阿弥陀佛…...”
陆沐炎看着屏幕，眸光微动，没说话。
车子驶过一段缓坡，离开主路。
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村子。
房屋沿着山脚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大多是灰白色的墙，被太阳照的发亮。
屋顶压得很低，门前堆着木柴和成捆的饲草，墙根背阴的地方还留着薄雪。
几户人家的院墙外晾着颜色鲜亮的藏毯，被风吹得贴在墙面上。
两侧仍是开阔的草坡。
围栏顺着地势往远处拉出去，圈住一片片枯黄的牧地。
几头牦牛靠在坡脚，慢慢低头拱开草上的残雪。
风掠过时，路边拴着的旧布条被扯得笔直，松一下，又啪地打回杆上。
临街有几家店面。
有的卷帘门还关着，有的已经开了一半，门口摆着水桶和成箱的饮料。
一个人站在背风处拍打垫子，灰尘刚扬起来，便被吹向公路另一侧。
一辆货车靠在路边，司机正蹲着查看车轮。
还有有人抱着一摞纸箱从店里出来，风把外套下摆掀起来，他腾不出手，只好夹着胳膊，快走了两步。
小宽将车速放慢。
车从几间铺子前经过，陆沐炎隔着玻璃看店门上的字，风无讳则伸长脖子。
“那边有个超市。”
“好的，回来再买。”小宽道。
前方出现了岔口。
导航提示左转弯。
大道继续向前，另一条窄路从房屋之间斜着分出去，往左上方爬。
离开主路，车轮压过路口的一道浅坑。迟慕声手掌抵了下座椅边缘，很快又松开。
陆沐炎侧头看他，他已经望向前面。
支路从房屋之间穿过，路边的墙离车近了些。墙根堆着几块石头，旁边一条细水沟结着冰，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霜还没化。
再往前，又有一个岔口。
一边顺着房屋往里延伸，另一边又要折向左上方，沿山坡往高处走。
小宽看了一眼导航。
“更陡了些，上坡了。”
几人坐稳，车头慢慢抬起。
坡边的碎石从车窗下退过去，几排屋顶渐渐矮了。
风从没有遮挡的坡面横着扫来，车身压着碎石爬坡，左右颠簸。
上方的建筑从坡后露出一角。
浅色的墙，深红的檐边，几串经幡从屋旁牵开，在风里绷起，又陡然一松。
……
…...
后方，灰白色越野车也跟到了村口。
申屠鹤看着前方的商务车的尾灯在岔口闪了两下。
拐弯，然后又拐弯。
他挠了挠头，将车速压下来，缓缓停到路边不碍车的地方。
手机还在支架上。
申屠鹤伸手划了两下地图，先放大，又缩小。
原本挤在一起的地名散开，国道旁边露出三个字。
红龙镇。
他沿着商务车转进去的方向，把地图往上拖了拖。
一条小路绕着坡走，末端标着一座寺庙。
“红龙寺……”
申屠鹤抬头，隔着挡风玻璃往山坡上望。
远处几排房屋后面，能看见一截与民居不同的墙面。
经幡在高处翻动，屋顶只露出一角，商务车已经沿着下面的路往上开了。
他又低头，核对了一遍地图。
没错，是这里。
申屠鹤坐直了些，伸手摸出本子。
昨晚最后一行还写着：目标未就医，具体伤情不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往坡上看了一眼。
“不去医院，来寺里？”
这回倒像是能接上了。
昨天几个人从山里急匆匆地出来，艮尘被扶着，迟慕声走得不利索。他一路以为他们是去找医院，结果这帮人既没回头，也没进镇子，找块空地就睡了。
原来是要来这儿？
申屠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笔尖悬在纸上。
这里有认识的人？
还是说，昨天在山里碰上的事，得找寺里的人办？
他越想，越觉得前面那些说不通的地方，好像都能往这边靠一靠。
“我就说，肯定有事儿。”
车窗外，一辆货车经过，带得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申屠鹤连忙抬头。
坡上的商务车还在，只是被院墙挡住半截，很快又从另一端露了出来。
他低下头，先把地点记清楚。
“红龙镇附近，红龙寺。目标车辆驶离国道，上山。”
写完，又另起一行。
“是否与昨日伤情有关？是否见人？”
两个问号。
他看了一遍，没有划掉。
“上这儿找谁来了……”申屠鹤低声嘀咕，“还挺会挑地方。”
想到这里，他反而有了些精神。
昨晚冻得够呛，记了一本子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东西，今天总算有个具体地方。
总不能一群人带着个躺着的，另一个还疑似受伤，专门拐上山烧香看景吧？
申屠鹤把笔夹回本子，仍没急着跟过去。
上山的路太窄，前后也没别的车，一旦贴上去，想藏都没地方藏。
他等商务车转过坡上的弯，彻底被房屋挡住，才收好本子，重新握住方向盘。
“行。”
他看着那条坡路，慢慢松开刹车。
“看看你们到底搞什么飞机。”
……
…...
商务车绕过一堵石墙，车头又往上一抬。
陆沐炎身子往后一靠，赶紧抓住扶手。
前挡风玻璃外，方才还能看见的路面忽然少了一截，只剩前面那段陡坡和坡顶的蓝天。
这段路比下面更破。
路像是贴着山往上硬拽，抬头看时，前方的地面几乎立了起来。
水泥路面断断续续，裂开的地方露着碎石，两条车辙中间拱起一溜土，枯草就长在里面。小宽避开右边的坑，左轮刚过去，后轮又落进一处凹陷。
车身随着坡面一下一下晃动，悬挂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个人都抓紧了扶手和车门上方的握把，艮尘被长乘和白兑护在中间，肩膀随着每一次颠簸轻轻撞向靠背。
陆沐炎抓紧扶手，抬头看了眼前面几乎贴到挡风玻璃上的坡。
“这路咋这么陡啊，还这么远。他们寺里的人平时怎么上下？难不成都是走路？”
“我都不用想，肯定是走路。”
风无讳倒是比他们悠闲得多，翘着二郎腿，随着车身颠了两下，手却稳稳搭在膝盖上。
“这里的人脚力惊人，你又不是没看见。拉萨都能愣走过去，这点小道，洒洒水啦。”
迟慕声抓着窗边的扶手，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坐得挺稳。”
“我是谁？巽宫天骄。”
话音刚落，车轮又碾过一块凸起。
风无讳的二郎腿立刻落了下来，双手抓住前排座椅。
“……哎，摇摇车，我这是感受摇摇车。”
车子继续往上。
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墙根和屋檐下都压着积雪，朝阳的一面已经化开，水顺着路边慢慢往下淌，到了背阴处，又结成薄薄一片冰。
几扇窗户紧紧关着，玻璃后面没有人影，院门也大多合着，屋顶上的电线被风吹得轻轻晃。
路边偶尔堆着一捆柴，或者立着一根被风吹歪的木杆，除此之外，整条坡道上竟看不见一个人。
迟慕声将手撑在腰侧，随着车身的晃动不断调整姿势。过了片刻，他小口呼了口气，换了只手撑着。
陆沐炎立刻转过来。
“是不是扯着伤口了？”
迟慕声一怔。
她明明一直在看前面的路，却连他换了只手都没漏下，看来是一直上心着呢。
“没啥事儿。”他眉眼弯着，朝她摆摆手，“你不说，我都没感觉。”
陆沐炎看着他。
迟慕声的手已经放回腿上，衣摆盖得好好的，脸上也挑不出什么不对。
她抿了抿唇，转回去，没再问。
小宽将方向盘慢慢回正。车子爬过最后一截坡，终于落到一块稍平的地方，发动机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到了。”
侧门刚打开，风就灌了进来。
泠冽清爽，带着草木畜粪的气息。
风无讳第一个钻下车，站直了抻开胳膊：“好耶！”
“你小点声。”陆沐炎跟在后面，抬头看了看围墙，“寺庙呢。”
风无讳回过头，把胳膊收回来，握着拳头，压低声音又来了一遍。
“好耶！”
迟慕声笑了一声，扶着车门下去。
几人跟着笑了笑，车里闷了一路的气总算松开些。小宽留在后面，等艮尘坐稳，才托着他的胳膊，将人慢慢扶下车。
空地旁边是一条更窄的小路。
路面被冻得发硬，碎石从水泥边缘滚下来，杂草从缝里一簇簇冒出来。雪没有完全盖住地面，白色和土黄色交错在一起，几处还留着干掉的牛粪和羊粪，被风吹得边缘发白。
风无讳捂了捂鼻子。
“虽臭，但是没毒，这回我知道。”
抬眼望过去，是个非常普通的农村村尾。
路尽头是道围墙，没看见像样的正门，只有旁边一扇没关严的铁门，暗红色，漆皮掉了不少，门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门缝里是一条向上的窄道，旁边砌着不高的石墙，墙头积着薄雪。
风无讳伸手推了一下。
铁门没有锁，只发出一声涩涩轻响，往里让开。
“哎，这儿能进！”
长乘抬头看了一眼。
门后没有人应声，里面也没有脚步声。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