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讳悄悄抬起手，朝陆沐炎比了个“看吧”的口型。
陆沐炎没理他，只抬手压了压他的手臂，让他别插话。
长乘垂下眼，看着风无讳已经快要凑到手机上的脸。
“不用了，不麻烦您了。我们就住一晚，明天的安排也还没定。”
“没事的，没事的。”丁真师傅说，“那你们明天做什么？去参观理塘吗？”
长乘侧头看了眼艮尘。
“还不一定。要是时间早，我们就在附近看看；如果时间不合适，就吃顿饭，休息一下，再继续往下一程走了。”
“哦…...理塘是很好的地方，可以看看的啊。”丁真师傅说，“你们明天要是在附近转，我带你们转转啊。”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回应。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丁真师傅又问：“你们有想吃的东西吗？可以告诉我啊，我来找人安排啊。”
长乘略微垂眼。
“我们还不知道，暂时也没什么具体安排，等明天再看，先在附近逛逛吧。”
“你们自己逛，有些地方你们不知道的啊。”丁真师傅说，“有些地方也不给进。”
他的语气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这样吧，这样，你们不用考虑了。我明天去，我明天去带你们逛。你们要走的时候就走好了啊，不用拒绝我了，也不用不好意思了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话说到这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热情邀请了。
这是直接替他们把明天的安排定下来了。
风无讳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他看了看陆沐炎，又看了看长乘，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白兑也看了过来，眼神里那点“不悦”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个僧人是不是看出他们开的车价值不菲，觉得这些外地人身上有钱，想借着熟悉当地的名义赚点钱？
那间寺庙和他住的屋子看起来都不算宽裕。屋里的东西不多，墙面和家具也有些旧，他是不是有非常缺钱的事情？
陆沐炎抿了抿唇，朝长乘轻轻点了下头。
先答应。
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长乘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对电话说道：
“这多不好意思。您已经帮我们这么多了，明天再麻烦您，会不会太打扰？”
“没事的，不麻烦啊。”丁真师傅答得很快，“我经常去理塘的，这没事儿的啊。”
“那您怎么过来？”长乘顺着问，“您不是说寺里没有车吗？我们去接您，还是您自己过来？”
“没事的，我知道怎么去啊。”丁真师傅说，“你们明天大概几点准备好？我到那个时间等你们就好了啊。”
长乘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左右吧。您要是方便，就九点到酒店门口，我们在门口等您。”
“好，好，九点。”丁真师傅连着应了几声，声音明显轻快起来，“没问题的。那明天九点见啊，再见。”
“好的，谢谢丁真师傅，那就麻烦您——”
长乘的话还没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干脆得像是终于把事情定下来，生怕他们临时反悔。
免提里只剩下一阵短促的忙音。
长乘看着手机，停了两秒，才把外放关掉。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风无讳盯着手机，嘴还微微张着。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这挂得也太快了吧。”
长乘收起手机，笑了下：“确实，有些快。”
“那不就是心里有鬼呗！”风无讳一副尘埃落定的模样，往沙发上一坐。
“也可能是人家做事利落呢。”迟慕声靠在沙发里，嘴角还带着笑，“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这还不够明显啊？”
风无讳伸手比划了两下。
“先请喝茶，再问住哪儿，接着还要安排酒店，现在又要亲自带我们逛，根本不容拒绝。”
迟慕声没接他这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肋侧，动作很快，没让旁人看清：“艮尘，身体能撑得住吗？明天要是跟着逛一逛，会不会耽误时间？”
艮尘的脸色仍旧苍白，长发散在肩侧，眼神却比白天清楚些。
“无妨，我精神好多了，今晚也能自己走路，恢复尚可，炁也一直在前方。”
迟慕声看着他：“那明天要逛理塘的话，会不会耽误追踪？”
艮尘停下来，像是在确认那条若有若无的联系。
“不会。虽然具体方位还不能确定，但炁没有断过。正好在这里休息一天，不碍事。”
他望向被窗帘遮住的窗户，目光像透过布料落到了更远的山上。
“藏传佛教的体系很有意思。上一世，我也曾经和你——”
话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不该说的东西，艮尘垂了垂眼，片刻后才继续道：
“总之，能接触到一些不同的愿力和修行方式，也算难得的体验。说不定，对你们，或者对我的炁机调动，会有些帮助。”
几个人都没有追问。
陆沐炎看向长乘：“那…..咱们的钱够吗？”
长乘笑了一下：“如果只是付导游费，够。”
风无讳撑着胳膊，手指摸着下巴。
“可看他这个着急劲儿，到底得多缺钱啊？会不会明天带咱们绕一圈，最后狠狠宰咱一顿？”
“人家还没提钱呢。”迟慕声说。
“这不明天就要提了么。”
“你已经认定了？”
“那当然。”
迟慕声笑了。
“行，你就这么认定吧。”
风无讳哼了一声，往后一靠。
“他这么整，意思明天一分钱不要啊？”
陆沐炎想了想，语气平静。
“他可能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急需用钱，或者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绑架、勒索。”
她环视一圈。
“这种事，咱们倒是最不怕了，呵呵。”
风无讳立刻点头：“就是。要是真动手，他脸才长呢。”
长乘笑意淡了点：“嗯，他如果只是要钱，我们还能量力而助。若是还想要别的，就不会从我们这里落到什么好处了。”
他看了看几人，眼神了多了些耐人寻味：“不过，我也确实有些好奇。”
风无讳立即问：“你也好奇他是不是骗子了？”
“好奇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僧人，若不是为了钱，为什么非要带我们这几个人，逛理塘。”
长乘抬手，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几人都点了点头。
陆沐炎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窗帘边缘那条被灯光照亮的缝，心里有一点不安。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就是因为对方的那一个眼神，为大家扯到了不必要的因果。
那双鹿一样清澈的眼神.…..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了，远处偶尔有车灯从窗帘边缘掠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
…...
第二天早上，时间刚过九点。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
艮尘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了，不仅能自己走路，还要帮着拿行李，几人自然不同意。
陆沐炎替他拉开车门，白兑虽然站在一旁没动，也在眼神留意着。
迟慕声帮着放行李，风无讳则站在一旁打着哈欠，看起来还没完全睡醒。
街上的风比昨晚小了些，阳光却很强。
理塘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门店陆续开门，路边有人牵着孩子，也有人拎着水壶从早餐铺出来。
而此时。
正对面的另一家酒店里，申屠鹤已经坐了有一会儿。
他的包已经整理好了，靠在脚边，随时可以拎走，手机插着充电器，屏幕上播着一部没看进去多少的电视剧。
桌上摆着包子、煮鸡蛋和一杯豆浆。
申屠鹤吃几口，就要时不时瞄一眼，视线准确落到对面酒店门口。
这个位置是他昨晚特意挑的。
不至于离得太近，也不会错过他们下楼。
商务车出现时，申屠鹤刚剥完一个鸡蛋。
他看见几个人陆续从酒店出来。
长乘、少挚、白兑、陆沐炎、风无讳、小宽，还有两手空空显得有些不自在的艮尘。
一个不少。
申屠鹤立刻把鸡蛋塞进嘴里，抓起包，拔掉手机充电线，将房卡往桌上一放。
起身、拿包、转身、出门。
动作一气呵成。
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后，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胡子已经刮干净了，头发也推了个板寸，换了身压风又利索的衣服，虽然眼下还有些疲惫，但比前几天窝在车里跟踪时利索了不少。
应急用品在后备厢摆得满满当当，仪表台上的包子还热乎，副驾放着一堆零食，还带了三大暖壶的热水。
“这才叫跟踪。”
申屠鹤看着远处那辆还没发动的商务车，咬了一口包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继续盯着酒店门口。
他仿佛已经彻底适应了这种隔着一段距离等待、记录、跟上的日子。
甚至有些得心应手，怡然自得起来。
…...
车里的人已经看了好几次时间。
九点三十二分。
酒店门口来往的人换了几拨，停车场里的车也进进出出，只有丁真师傅始终没有出现。
陆沐炎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酒店外门口。
风无讳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包饼干，吃了两片，又把包装袋捏得窸窸窣窣。
“咋回事？咋还没来呢？”
后排的迟慕声靠着椅背，腰间垫着软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嗯，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长乘点了下头，已经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前，车里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声响。
几声嘟响后，电话接通。
长乘打开免提。
“喂，您好，丁真师傅，您到哪里了？”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声音。
“你好，长乘。我马上到了啊，我在路上，你们稍等一会儿啊。”
丁真师傅的声音被切成了几段，里面混着风声、发动机声，还有模糊的人声，听起来十分嘈杂。
少挚原本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听见这句话，眼睫忽然抬了一下。
他的眸光似乎有一瞬的讶色，没有说话。
长乘看见了他的神色，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一顿。
少挚，在惊讶什么？
“好的。”长乘语气仍旧平和，但不动声色的引导道，“您是怎么来的？要是不方便，我们过去接您也可以。”
“没事的，不用啊。”丁真师傅在那头说，“我在路上了，你们稍等我吧。”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阵风声。
紧接着，丁真师傅像是准备挂断。
长乘立即追问：“那我们在酒店等您吗？您大概还有多久能到？”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还有半个山头，就可以到了。”
他似乎看了一眼周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大概还得一个多小时啊。”
车里几个人同时抬起眼。
“半个山头？”长乘重复了一遍。
“是的啊。”丁真师傅很认真地解释，“我走着过来的。我上了这个山，再爬下去，就到了啊。”
车里静了一瞬。
风无讳手里那块饼干停在嘴边。
“走着过来的？！”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几乎贴着手机扬声器冲了过去。
陆沐炎也坐直了些。
“丁真师傅，您是从昨天那个寺庙走过来的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这才听出来旁边还有其他人。
“啊，你们好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是的，我早晨五点走的。但是路上车不多，我没有搭到车啊。然后现在就堵车了人，不过我走路也很快就到了，你们等一下啊。”
他说话的语序有些颠倒，吐字也不算清楚，可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早上五点，他从红龙寺出发，翻过几个山头，徒步走到理塘，只为了赴昨天答应他们的约。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白兑微微蹙眉，清冷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握着水杯的手却收紧了一点。
连一向话多的风无讳都没立刻接话。
车里只剩下电话那头被风吹乱的杂音。
长乘回过神，立刻说道：“不，这样，丁真师傅，我们过去接您。您能发位置吗？您现在是在318公路上吗？我们已经掉头了，正在过去的路上。”
小宽几乎在长乘开口的同时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