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沐炎笑道:“你比较厉害嘛。又能飞,蹚下去还能一个旋转飞上来。”
风无讳的腰背立即挺直了些。
“那当然。”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手指一抬,巽风从雪地上卷过去。
一面半透明的风墙在前方竖起,积雪被推向两边,露出一道浅浅的路。
风无讳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没有?专业。”
“看见了。”陆沐炎说,“会不会累着巽宫天骄啊?”
“都别管了,瞧好吧您!”
几个人笑着跟在后面。
艮尘走在队伍中间,指尖那一缕炁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它时而贴着地面往前,时而偏向左侧山坡,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往冰川深处走。
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
屋顶、经幡、炊烟,全被山坡挡住。
前方只剩下大片雪色,以及雪色尽头那一层越来越深的蓝。
……
……
申屠鹤远远跟在后面。
今天没有下雪,前面几人的脚印清清楚楚地落在雪面上,根本不用担心跟丢。
他也不着急。
隔着一段距离,前面的人停,他便停;前面的人拐弯,他就等他们走远些,再沿着脚印跟过去。
他一边走,手里一边咬着牛肉干。
肉干又硬又咸,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前面那群人一会儿停,一会儿走,偶尔聚在一起说话。
申屠鹤拿出本子,在上面记了几行,又觉得不够,干脆画了张简图。
“目标进入冰川方向,同行人员六名,前方疑似探查路线。”
他写完,抬头看了看。
几人的身影已经被雪坡挡住。
申屠鹤往前走了几步,再次看见他们时,突然发现队伍已经偏向另一侧山谷。
“还挺会绕。”
他又咬下一口肉干,慢慢跟。
……
……
越往里,山势越高。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雪地下面忽然露出一线黑色。
最先发现的是艮尘。
他停下来,抬手示意众人别动。
指尖的炁越来越清楚,原本只是轻轻浮在雪面上方,后来竟像被什么牵住,直接钻进了前方一层薄冰。
几人停了下来。
脚下的雪层已经薄了,下面是一层半透明的冰。
冰面下有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细细的声音贴着冰底往前走。
“滴答。”
一滴水从前方的冰缝里落下来。
落进下面结着薄冰的水洼。
几个人蹲下来观察。
冰层并不厚,透过去能看见水流从山腹里出来,沿着一条很浅的冰沟往前。
水面上浮着碎冰,冰底却还在缓慢流动,没有完全冻死。
长乘伸手贴在冰面上。
“还算是活水。”
艮尘指尖的炁轻轻动了一下,朝着水流延伸的方向偏过去。
“顺着走。”
几人沿着那道水流继续往里。
山谷越来越窄。
两侧的冰壁从灰白变成淡蓝,又从淡蓝变成深沉的青。
阳光逐渐被雪峰挡住,脚下的冰面却透出一层幽光,好像整座山的骨头都藏在里面。
走过最后一道冰脊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几个人同时停住。
一整面冰川横在山谷尽头。
它太大了。
高处几乎接入天空,冰壁从山顶一路压下来,层层叠叠,像凝固了千万年的海浪。
冰的内部并不是单纯的白,而是由透明、浅蓝、青灰和近乎深黑的颜色一层层叠在一起。
裂隙里封着细碎的雪,阳光从外面照进去,便在冰层深处折出一片片清冷的光。
有的地方薄得能看见后面的山影。
有的地方深得像没有底。
冰川的边缘垂着巨大的冰舌,冰面光滑得近乎锋利,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震动。
“咔。”
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随后又沉进冰层深处。
风无讳仰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这也太大了吧。”
陆沐炎看着面前的冰川,眼睛里映着淡蓝色的光。
“……好漂亮。”
白兑没有接话。
她站在冰壁前,黑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脸上的冷意被冰光照得更加清晰。
她伸出手,却没有碰,只隔着一小段距离看那些封在冰里的暗色裂纹。
少挚站在她身旁,发梢被风吹得微微飘扬,凤眸掠过她,随后沉沉看着冰川深处。
那日,在华东境内。
玉砌千峰,雪瘗星骸,步落惊羲和。
他也曾为她造出了这样一份天地。
迟慕声扶着小宽的手臂,仰头看了半晌。
肋下的伤隐隐发热,可这一次,他没有马上低头去按,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无论看过多少次,都会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啊。”
风无讳顺着冰壁往上看,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刚才想说点什么,结果看完以后,只剩下‘卧槽’了。”
陆沐炎侧过头看他:“那你说。”
“卧槽。”
这句话落下,风声正好从冰川另一侧卷过来。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冰壁之间荡开,传出去很远,又被厚重的冰层吸了回去。
他们继续往前。
冰川脚下的水流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
最前方,一滴水从冰层深处渗出来,沿着透明的冰面缓缓滑下,悬在边缘,晃了片刻,才落入下方的水洼。
“滴哒。”
隔了很久,又是一滴。
水洼不大,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每一滴水落下来,冰面便轻轻颤一下,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很快又被冷气冻住。
再往里面,冰层一重叠着一重,厚得看不到边。
谁也不知道冰川最深处是什么。
也不知道那条水最终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不知道这片沉睡在冰层深处的蓝色,究竟延伸到了多远。
迟慕声走到近处,低头看了一会儿。
冰壁里的寒意顺着衣服往肋下钻,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手指碰了碰左侧衣摆,又收了回去。
“水从这儿出来,但源头还在里面。”他说,“怎么说,进还是回?”
艮尘缓缓闭上眼。
指尖那缕炁向冰川深处偏去,极轻,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着。
“不宜冒进。”
长乘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
山谷里的阴影一点点往外扩,冰壁上的蓝也从明亮变成了深沉的灰。
“先回去吧。”
几人原路折返。
可走出去没多久,山谷便开始变得陌生。
他们明明记得刚才是从一面斜着的冰壁旁边进来的,折回去后,那面冰壁却消失了。
前方出现了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雪沟,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尽头都被白色的山势挡住。
艮尘闭上眼,手掌贴近地面。
一缕艮炁缓缓沉下去,沿着冰层和冻土往远处探。
过了片刻,他指向右后方:“哦,应该从那边绕过去。”
几人照着他的方向走。
前方,却又出现一面陌生的冰壁。
艮尘停下,眉头皱起。
“不对?”
他再次运炁。
炁息从地下散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没走多远便折了回来。
风无讳站在一旁,抬手感受着周围的气流。
风向不对。
他伸出去的巽风在山谷里打了个旋,连来时的气味都找不到。
“哎?”他看向艮尘,“我寻不到来时的炁了。”
身后是两道重叠的脚印,一道来自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另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被风雪覆盖,只剩浅浅的凹痕。
“咋回事?”
没有人回答。
艮尘又试了几次。
每一次都像是找到了方向,走出去后,却会遇到新的冰坡、新的沟口,和来时完全对不上。
迟慕声掏出指南针。
指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方向。
他抬起手腕,晃了晃。
指针立即再次偏移。
风无讳低头看了一眼。
“磁场乱了?”
“乱得不轻。”
天光越来越暗。
风从山谷深处压过来,越来越硬。
雪粒被卷起来,打在他们的衣服上,发出细碎的沙响。
雪峰上最后一点亮色也在消失。
风无讳抬头看向上方。
“我飞上去看看吧。”
长乘当即摇头。
“风险太大。”
“我就在上面绕一圈,不往远处去。”
“不行。”长乘看了眼四周,“现在还不够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别的游客,或者探险露营的人。你在空中太显眼,真被人看见,事情更麻烦。”
风无讳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
几人只能继续摸索。
他们走过一面又一面的冰壁,绕过一条又一条雪沟。
艮尘的炁有时指向前方,有时忽然折回;
风无讳开出的路,很快又被落下来的雪填平。
脚下的冰沟越多,来路越分不清。
明明只是在冰川边缘绕行,脚下却像被一圈一圈的冰脉牵着,怎么都走不到原来的方向。
……
……
而此刻的申屠鹤,正站在另一侧的山头上。
白天那会儿,他眼看着那群人走进冰川之后,思虑再三,迟迟没有跟进去。
他不敢贸然钻进山谷。
一旦跟丢,里面的冰壁和雪沟足够让他连原路都找不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忽然注意到旁侧有一座稍高的山头。
“有了。”
申屠鹤背紧包,绕着坡脚往那边走。
一路上,他走几步便停下来,举起望远镜确认方向。
远处那群人的身影时隐时现,明明一直往山里走,却不是直线。
而是绕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内缩。
天彻底黑下来时,申屠鹤已经冻得两条腿发木。
他已经从山的一侧绕到另一侧,跟着几人的方向走,最后甚至爬到了山顶。
而那群人始终没有停。
不吃东西,不喝水,也不休息。
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一直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螺旋往山里绕。
申屠鹤抱着望远镜,站在风里,嘴唇冻得发麻。
冰川在镜片里被压缩成一层层冷白的墙。
那几个人又转弯了。
转过之后,竟然又回到了刚才走过的地方。
申屠鹤咬了一口牛肉干,嚼了半天,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条弧线。
又画了一条。
几条线彼此套在一起,像一只越缩越紧的螺旋。
“妈的,这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
“逛冰川还得绕圈逛?”
他抬头再看,几人的路线又往里面缩了一层。
申屠鹤挠了挠头,在旁边写下:
“目标队伍呈螺旋状向冰川深处移动,疑似刻意绕行。”
笔尖停了停,他盯着那一圈圈路线。
“难不成……不这么走,地下有陷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来了精神,赶紧在旁边记下:
“可能存在固定路线或隐藏陷阱,目标必须绕行。”
写完,他觉得这个判断很有道理,眼底划过一丝精光。
肯定是发现什么了,他们总不可能闲得没事在冰天雪地里绕圈玩。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忽然,几个人停下了。
其中一个身材宽厚的人——应该是小宽——从背包里取出了装备。
申屠鹤看着他们在一块凸出的冰壁后面清理出一小片避风地,开始搭帐篷。
“妈的。”
申屠鹤咬紧牙。
“我就知道,今晚回不去了。”
他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帐篷。
相比陆沐炎几人的装备,他这个小帐篷搭起来更麻烦,杆子冻得发硬,几次都没扣上。
他蹲在雪里折腾了半天,手指冻得发麻,最后才把帐篷勉强撑起来。
好在这块山头背着风。
大石头挡住了最凶的一股寒流,旁边还能捡到一些被风吹来的枯枝。
申屠鹤把能烧的都捡回来,又支起小型酒精炉,塞进一盒自热小火锅。
水热起来后,辣油和调料的味道在帐篷里散开。
申屠鹤蹲在炉边,靠着那点热气,满足地吸了一口。
“哈——这样也行。”
他把外套拉紧,往大石头后一坐。
他甚至觉得自己今晚选的位置不错。
往前探一点,就能用望远镜看见那群人;
往后缩一点,风又吹不到。
烤火、吃东西、观察,三件事一点都不耽误。
申屠鹤将望远镜搁到身边,伸手去拿筷子。
就在筷子碰到锅沿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望远镜的镜片里,冰壁后面似乎多了个东西。
申屠鹤眨了眨眼。
“……什么玩意儿?”
他重新调整焦距。
对面冰壁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张冰桌。